她捏着掌心徐徐靠近,及至塌沿也未见其苏醒。
长宁强忍着浑身的颤意,将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脉息低沉,心神劳损,好在不算过于严重,将养半月便可基本恢复。
她悬着的一口气稍微落下些许,盯着朝思暮想的脸,心头一时间百转千回。
长宁在他身上不仅懂得了何为思念蚀骨,更明白了男女情爱,欢喜,甜蜜,忧伤,苦涩,锥心,克制,盼望......
虽然她对原霸天的安排仍心存芥蒂,可原情逸的出现对自己而言确实是场惊心动魄的体验,她甚至怀疑父亲是否真乃他所杀,昔年之事的真相又究竟如何?
一切种种的答案,都在等待着她去挖掘。
可江湖残忍,刀剑无眼,纵原清逸神功盖世,也难抵人心狡诈,况且自己手无寸铁,必会成为他的累赘。
为了苍龙谷,为了自己,也为了他,长宁都必须尽快变强!
思绪如寒烟一缕一缕地飘,又于其间夹带粉蕊,落入清溪,沾染上水汽。
凝视着发紧的面庞,长宁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室内静谧,从雕花窗漏进的余光疏疏杏杏。
兴许过于疲乏,亦或许是对长宁的气息毫无警惕,原清逸竟在她坐至塌上后方才苏醒。
然而他却并未着急睁开眼,反倒享受着温柔地注视,纵使他了不可见,却能不差分毫地体会她饱含情谊的目光。
珍重,爱惜,渴切,欣喜......将自己密不透风地裹于其中。
若非柔指贴来,原清逸恐怕还能再假寐片刻。
长宁眼角溢笑,又悄无声息地压下,面上作得一派平静,也未急着将手抽回,只轻柔地唤了声:“哥哥。”
低徊的目光顺着素锦绸缎往上飘,原清逸甚至未留意瓷脖一眼,视线就径直地落到琉璃眼上。
四目相对,于晚风中,在余晖脉脉下,自成一股暗涌。满空的花瓣翩跹起舞,和着粉霞织出一曲动人的乐章。
手被他紧紧地握着贴在胸口,长宁只听得他的心跳声如同贴耳奏响。
所有的惦念都因凝视的目光而得到了消解,却又生出了更深的牵挂。
静默的对视间,将千言万语也融化在目光之中。
原清逸有种难以言喻的急切,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明明分别未及十日,重逢却仿佛如隔三秋。
他下意识地抬起另外一只手。
长宁心领神会,旋即往前倾身,将脸贴至他的掌心。
如水磨年糕般柔软的触感朝原清逸袭来,是于她沉睡时捏过无数次的脸颊,在触碰之时,他的心头宛若蹦进了无数只兔子。
片刻,方于喉咙间挤出一句低哑声:“你瘦了。”
长宁拿下巴在微凉的掌心蹭着,随口应道:“我曾在书中见过此般描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而今倒是亲自体验了一遭。”
脸颊再侧过半寸,唇就会吻上他的掌心。
闻言,原清逸陡然愣了下,而后像被刺扎了般募地缩回手,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却是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
长宁注意到他握着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指节已悄然绽出了绯红。
而今原清逸病着,她认为不该在此时撩拨,以免他急火攻心,久病难愈,也不利于他突破七绝神功。
长宁方欲开口解释,却觉有人靠近,凝神片刻,她莞尔一笑:“哥哥,表兄来了。”
原清逸仰目注视,来人才至前院,她又无内力,竟也能察觉?他兀自眉头一挑:“声未至,你如何得知?”
“我猜的,能进入雅阁的人不多,既非我熟悉之人,想来只有表兄。”
长宁昏迷前瞥到了苏翊谦,自弄明白二人的关系后,她也有所感慨。她不曾见过娘亲,是以亲切感总似隔着冰冷的黄土,无法触及内心。
但苏翊谦不同,她头回见面即对其倍感亲切,或许人的情谊总是要在相处后才觉深厚。
长宁垂眸一扫,见他仍无松开自己的意思,将身子坐直后道:“哥哥要起么?”
“嗯。”
话毕,原清逸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柔手,甚至捏出了几道红痕。心口又是一烫,他端作从容地将手移开。
见他似猫儿般蹑手蹑脚,长宁心间升起股难以言说的愉悦,她起身笑道:“那我先下去招呼表兄,哥哥收拾好再下来。”
“嗯。”
待凤尾的裙摆消失在视野中,原清逸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盯着自己微湿的掌心,方觉适才她一直唤自己“哥哥”,无一声“兄长”。
原清逸虽极爱听她唤自己“哥哥”,眼下不知为何,心间总觉有股莫可名状。
哥哥并非只有兄妹间才会作此称呼,关系好的男女间,夫妻间,也可唤哥哥妹妹。
稍此一想,耳际就蔓上点红,然而原清逸却并未发觉,他认为此次再回苍龙谷,有些事情似乎变了……
瑰丽的霞光肆意地铺展在天幕上,成群结队的鸟从雅阁上空掠过,映着落日余晖,自成一股温情。
长宁方至门口,便见苏翊谦同月狐说说笑笑地走来,她兴冲冲地欲开口唤“表兄”,又疑心隔墙有耳,因此只是恭顺地颔首示意。
见状,月狐道:“大小姐放心,雅阁很安全。”
有关长宁与碧云峰的关系,目前还并未在苍龙古传开,仅有几人知晓。
闻言,长宁轻巧巧地迈至露台,笑逐颜开地连唤了三声“表兄”。
苏翊谦自是听得眉开眼笑,当即应道:“哎,我为了这声‘表兄’,我可是连腰都闪了。”
长宁信以为真,立马关切道:“可有恙,会否累及筋骨?”
只是话音刚落,她就分辨出苏翊谦是故意夸大其词,闪了腰哪还能走得轻若流云。
不过长宁也不会计较,她对苏翊谦本就亲切,而今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甚至生出了去碧云峰的心思,她想看看自己的舅父,他与娘亲既为一母同胞,定当更为亲厚。
一番笑谈间,长宁拉着他的胳膊坐下,眉眼弯弯:“表兄,我见兄长周身的气脉还算平和,想来一路都是你在悉心照料,多谢表兄。”
虽不过十日未见,苏翊谦也觉是久别重逢。
困扰他多年的心结,对祖母的承诺,在听到声声“表兄”后尘埃落地。他一时百感交集,点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谈什么多谢。”
“一家人……”长宁喃了句。
昔年她对亲缘陌生,祭拜苏青黎亦不觉亲厚,而今出谷,经历诸事,身为人的情意如拨云见日,将底下埋藏的亲缘,情爱悉数照亮。
纵使这些情感令长宁思绪烦多,亦不如过往纯粹快乐,却又令她倍觉安心,仿佛这才如人活着一般,双脚落地。
感概间,长宁端视着他,急不可耐道:“表兄,快和我说说你如何得知兄长会遇险?”
月狐晃了她一眼,虽迫切,倒也瞧不出端倪。
在灵州他前脚刚收到原清逸的来信,后脚卓华和季羡就赶了过来。他担心原清逸,因此交代一切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苍龙谷赶,三路并进,也就比苏翊谦二人晚了两个时辰回谷。
月狐早就清楚二人的关系,面无半分异色,况且长宁乃碧云峰的血脉,对苍龙谷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布好膳后,他笑道:“大小姐,苏公子,先用膳吧,你们边吃边聊。”
长宁沉浸于认亲的喜悦中,倒疏忽了一旁的月狐。她循声望去,才注意到俊面带着疲色。
她起身将人上下打量一番,郑重地问了声:“你的身子可还好?”
“嗯,无有大碍。”
长宁不大放心,遂拿起他的手腕探了探,凝神片刻后道:“你内体有亏,这几日还是多躺着歇息为好,”顿了顿又道:“月燕三人可还好,在灵州,还是在回来谷的路上?”
月狐回谷时苍龙谷外已鸦雀无声,他虽未见到长宁立于雪蟒上面对众人的场面,也听陆云禾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
见她面含关切,月狐亦觉欣慰,却微拧眉:“左护法和卓首领都在灵州,大小姐无须担忧,月燕三人也无碍。”
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长宁追问
道:“当真无碍?”
第81章 第八十一梦不知何味
长宁虽暂时不清楚那夜剑道门发生之事,但她猜想几人为了阻止发狂的原清逸定是耗费了诸多的心力。
值时,从身后飘来道低闷声:“阿照,这几日无须来雅阁,让吴堂首给你好生调养番身子。”
“是。”
见月狐欲离开,长宁立刻补了句:“你用食否,不若一起?”
月狐温和一笑:“云禾给我做了药膳,”说罢,他朝前晃了眼:“同尊主的类似,你可得好好地盯着他喝完。”
长宁拿余光看了眼,她心想,或许是有外人月狐才未说出灵州的实情,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点头道:“好,那你去吧,好好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