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我吵着离开,结果令他身陷险境,而今有机会离开,我却又舍不得,你说我是否不该这般娇柔造作。”
长宁垂头盯着一地模糊晃动的树影,层层叶叶都像是笼罩在她心上,令人分辨不清底下藏着何物。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会变成这般,她不喜欢,却又无法克制。
苏翊谦当然能理解少女的情思,他笑着安慰道:“傻妹妹,哪有什么该这样该那样,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况且七情六欲本为人之常情,你切莫责怪自己。”
长宁压了压心绪,指尖搅着袖口:“嗯,那我先去看看他,离开之事我们日后再议。”
“嗯,好。”
苏翊谦轻功绝佳,很快就将长宁带到了幽泽,守卫森严,活像是一只蚂蚁也钻不进去。
看得长宁的心猛地揪起。
侍卫将苏翊谦拦在幽泽门外,长宁也未开口请求,他们并未阻拦自己,想必尊者早就已有所嘱咐。
碧蓝的湖水蓝中泛紫,闪着粼粼波光,她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尊者。
长宁本打算进暗室逐个地找,却忽听背后传来一阵响动。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梦哥,哥,哥哥.....……
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长宁转身一看,盈盈月色之下,雪蟒将身子悬在半空,每一片鳞片都在泛着冷光。
她心头一喜,立刻扬声道:“雪雪,你知道哥哥在何处对不对,快带我去找他!”
红芯飘卷在低空,一对碧幽眼沉沉的,如同照不见光的深渊。
长宁心急如焚,她朝半空伸出手,半只脚悬在岸边,哀求道:“此事我有欠考量,我不该对哥哥发脾气,你快带我去见他,我想知道他情形如何,你答应我,好不好?”
琉璃眼凄楚可怜,雪蟒蜷下头,红芯在她脸上舔舐。
它身上带着股药香,与原清逸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长宁鼻头一酸,恨不得立马就见到人。
而后雪蟒发出了一声长嘶,从湖中跃起,伏在木板上。
长宁眼疾手快地跳上蛇身,双手紧紧抓着它,催促道:“我们走,快。”
远山传来一阵悠长的啼鸣,月夜下,幽罗花开得正浓,蓝紫的花瓣迎风洒落,在湖面随着涟漪飘散。
皎光映
在湖面,澄澈明亮,其上倒映着两道人影。
月狐望着在夜风中晃动的木门,静了会才道:“师尊,清逸此次的症状比昔日都要严峻,他当真能顺利度过此劫吗?”
尊者素来平和的脸也略显暗沉,他举目远眺,深蓝的苍穹熠熠生辉,两颗命星却都略显朦胧,而萤惑星却大放红光。
邪胜于正,危矣。
月狐也跟着眺望碧空,眉头紧锁。
在微不可察的叹息中,尊者徐徐收回目光:“一切皆有命数。”
“可命数也因人为,若非师傅经年诸多算计,又怎会导致今日这幅局面。”
月狐早就知道原霸天复国的使命,他也自小被其熏陶,一心为苍龙谷效力。
若能看到天下平定,百姓安居乐业,他也不枉此生。
但当原清逸与长宁的身份被公之于众时,饶使月狐也认为此事残忍。天下事大,难道他二人就不重要吗?
尊者当然能明白他的心情,他为人仗义,待原清逸亲如手足,虽为暗卫统领,却体恤下属,总能体谅他人处境。
对此,尊者亦觉欣慰。
守护苍生,并不需杀人不眨眼的冷血之人。
尊者轻拍其肩:“乃因命数,才会有天儿的牺牲,他背负骂名,无论生前身后,都不曾好过。”
原霸天对苍龙谷众人素来仁义,也是因他仁厚,不愿苍龙谷的弟子牺牲,才从未过度以武力征服宗门,导致诸多宗门不服,纷纷脱离管控。
先前父辈打下的江山,到原霸天手里丢失了半壁。
而月狐是原霸天捡回的弃婴,从小就跟在他身边长大,感情自然深厚。
纵使当初原霸天做出让亲子互相残杀的举动,他跪着求情,不理解,愤怒,也仍心存敬意。
这是一道无法抹灭的伤疤,无论对原清逸,还是月狐,皆不堪回首。
心口酸涩,月狐把眼闭上,过了片刻才睁开:“师尊,事到如今,您还不肯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么?”
他想知道,为何一定要兄弟相残。
尊者凝视着倒映在湖面的星月,迟迟没有开口。
月狐捏紧拳头,稳住心神道:“我跟上去看看,我担心清逸伤害长宁。”
“他不会,虽然我并未算出是玄火宗给长宁下蛊而促使清逸入魔,但福祸相倚,焉知此非好事。”
“您的意思是?”
尊者捡起衣袖上的一瓣幽罗花,盯着瓣上的脉络,怅然道:“照儿,若逸儿往后的命数里还有更大的劫,你会做何想?”
“还有更大的劫!”月狐连语调都拔高了两分:“他遭受的一切难道还不够么!”
尊者摊开手心,任夜风将幽罗花带走,落入水面,随波沉浮,娓娓道:“人中之龙,必入渊,而渊之深,又奈何暗流涌动......”
听着渐渐消散在空中的声音,月狐的头皮都一颗颗发麻,原本他还担心原清逸此劫难过,眼下看来,这显然并非最凶险的一次。
他忽地松了口气,却又生出新的担忧。
夜风拂过树林,发出低哑的沙沙声。林子深处,间或有月光散落的斑驳,黑黝的树影来回地晃动。底下隐戳着两道人影,正低低地交谈着。
“阿舟,你素来沉稳,此次会否过于急躁。”
另一人道:“她早晚都会清楚。”
“可眼下乃非常之机,不该泄漏分毫,若被人察觉,恐后事生变。”
“时机差不多了,泄漏也无妨。”
那人微叹:“你举止皆有分寸,倒是近来事多,连我亦难免急切。”
“你无须自责,此事也该结束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透过幢幢树影望向天幕,目光落在晦暗的命星上。
那人沉重道:“我终是不免担心。”
“看来你这一趟的体验极为深刻。”
“嗯,我怕到那日,自己会于心不忍。”
“可你必须得按计划行事,此乃天意,亦是她的命数,”另一人平稳道。
“长宁……”
极低极低的对话声,逐渐淹没在树叶的沙沙声中。
幽泽内,雪蟒带着长宁疾速而行,在一间暗室前停下,它伏在石板上将人放下,朝她吐了吐红芯。
长宁还没来得及感谢,就见它飞速离去。
心中牵挂着原清逸,她立时朝前打量。
石壁的机关乃为八卦六十四象,长宁没费多少功夫就将其打开。在石门朝两侧推开之际,她的瞳孔一瞬放大。
只见药池中,原清逸的上半身被层层玄铁牢牢捆在柱子上,双手也被玄铁缠住,下半身隐在水下,看不清是何形容。
他侧头靠在柱子上,墨发倾覆,全然看不见正脸。
长宁虽预想过此情形,但亲眼目睹时,她仍惊慌得难以自控,甚至在朝他奔去时,不甚跌倒,连手腕都磨破了皮。
踏入水中时,药水溅了一脸,索性只及胸部,她虽行得晃悠,被呛了好几口,仍一往无前。
一段不算太长的路,长宁却走得心胆俱裂。
待终于游到原清逸跟前,她哆嗦着手拨开覆盖在脸颊上的墨发,露出张冷白,毫无生气的脸,其上满布狰狞的红色血纹,一直蔓延到胸口。
脑中的断弦发出嘶哑的回荡声,撞得长宁难以开口,支吾了好一会才发出碎裂声:“哥,哥,哥哥......你,你怎么了,你快看看我,我是宁儿,你快睁眼!”
长宁根本不知危险,她一边拍着遍布红痕的脸,一边试图扒开紧闭的双眼。
昏迷中的原清逸被她的动作弄醒,他徐徐睁眼,目色幽深地盯着眼前之人。
双眸张开之际,飞速蔓延过密密麻麻的红痕,而后转为深沉的黑,似能将人吸进去。
压迫的,阴冷的,陌生的目光,长宁并未感到惧怕,只觉痛心疾首。
眼泪在顷刻间奔涌而出,砸在水面,溅开乳白的水花。
长宁哆嗦地抚摸着他的面庞,竭力压下颤抖的语调,深情地呼唤道:“哥哥,是我。”
原清逸多时在沉睡,连药都压不住魔性时,就会发了狂的挣扎,怒吼。若非这千年玄铁,以及药池里的软骨散,他恐怕早已挣脱束缚,屠了苍龙谷。
新鲜的,甜蜜的血香,令原清逸一瞬沸腾。
他迫不及待地寻着香味,目光往下滑,在看到她磨破的手腕后,不由分说就咬了下去,贪婪地吸着她的血。
犹如在暴雨中劈下的惊雷,连树皮都被击碎,露出木白的枝干,流着淋淋的白汁。
长宁好痛,可身体上的疼感却不如心口被撕裂,她摇摇欲坠,几乎要晕厥。
却也因啃咬的疼,令她反倒清醒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