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抱着她入睡,每日醒来能看见她,原清逸已别无所求。他仍像往常那样,相信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渐渐打开心结。
待麝香味飘远,长宁才缓缓侧过头,深深地朝门口望了眼。
昨夜她并未睡好,连葡萄眼都肿了一圈,下塌时,双腿微微打颤。
长宁没什么东西可带走,收拾得极快。
苏翊谦的计划很缜密,迷药放倒了一批暗卫,他飞速落到院中,喊道:“宁宁,好了么?”
“嗯,我就来,”长宁飞快拿起包袱,里面装着苏青黎的手稿。
只是方才推门而出,就听见大白鹅伸着脖子嘎嘎乱叫,还试图从栅栏里飞出。
眼眶一热,长宁忍住不去看,才抬腿,裙摆就被咬住。
圆圆身子弓着,两爪嵌在石板的缝隙中。
长宁扭头瞥向泛着水汽的晶蓝眸子,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低身安抚:“抱歉,圆圆,原谅我。”
说罢,她将额头贴在雪白的虎顶。
苍龙谷守卫森严,护卫轮换得很快,苏翊谦虽知她不舍,也只得催促道:“宁宁,快走,迷药撑不了多久。”
长宁把心一横,起身将裙摆拽回。
一片绿箩纱咬在虎口,圆圆望着眨眼消失在空中的两个小点,它并未跟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嚎。
惊得树丛中的鸟四处飞蹿,抖下一地绿叶红花。
原清逸在碧潭调息时,不知为何总觉心绪不宁。身子也有些奇怪,晨间醒来倒未留意,适才运功方觉小腹通畅不少。
疑惑间,他一睁眼,就撞上对碧幽瞳,雪蟒定定地瞧着自己,雪尾在水中晃来晃去,溅开大朵大朵的白花。
脑海中浮现出长宁的脸,馥郁的甜香,她卷缩的身体,一股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原清逸哪里还顾得上调息,连里衫来不及穿,只着了件宽大的外袍就朝西谷飞去。
院门大开,暗卫悄无声息,室内鸦雀无声!
唯见圆圆怂搭着虎头,弓立在门口。
见到他,圆圆长长地“嗷呜”了一声,凄厉悲鸣。
如一锅滚油浇向心口,原清逸气得青筋暴起,气腾腾地往前追去。
他隐隐猜到长宁做过什么,却原来,她竟是铁了心要离开自己!
河水在陡峭的夹岸间撞出轰隆的声响,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将层峦叠嶂悉数掩住,让人瞧不出里头暗藏的玄机。
只要穿破迷谷,长宁就可以离开,她飞速指点苏翊谦,白雾很快就散去了大半。
“表兄,青龙位含珠,快!”她急促道。
然,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道大喝,如雷灌耳。
“宁儿,你休想离开苍龙谷半步。”
苏翊谦也顾不得破阵,他眼疾手快地将长宁拉住,怒道:“原清逸,宁宁和苍龙谷没有丝毫关系,她乃我碧云峰的血脉!”
气血一股脑地往命门冲,原清逸要气疯了,她就这么想离开,语气像是野兽的嘶吼:“没关系?她是我的妻,她生来就属于我,你敢把她带到何处去!”
话间,他的掌心腾起一团蓝紫的火焰,还隐隐散发着黑气。
见状,苏翊谦顿觉不妙,他的七绝神功明明已破了六关,为何眼下会气息不稳,似有入魔的征兆?他不久前才服过百忧解,怎么回事,难道玄火宗的暗线又动了手脚?
眼下长宁还未离
开苍龙谷,苏翊谦可不想让她陷入危险。
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他快速思索着破局之术。
迷谷的障术才破除一半,在一声声滔天的轰隆声中,散开的白雾又朝四周涌来,立在河对岸,像是滚滚而来的烟尘,要将人悉数淹没。
虽乃盛夏,长宁却感受了入骨的寒凉。
她虽感觉原清逸不大对劲,却以为他只是气恼,遂并未特别挂心。
今日她说什么都要离开苍龙谷!
蓝紫的火焰映在瞳孔幽幽地晃动,长宁站到苏翊谦跟前,将他挡住,又掏出沈傲霜送自己的青云匕,抵在脖间。
一字一句道:“让我和表兄离开。”
原清逸倒吸了口凉气,他慌乱地收起掌心,朝前跨开一步,又不敢靠近,语气换作低低的哀求:“不,宁儿,你快放下来,乖,别伤了自己。”
“放我们走,否则就替我收尸!”长宁将苦涩悉数压进胸口,狠着心肠。
此时月狐和月燕也已赶来,不消说他也清楚是月燕将长宁故意放走,否则,仅凭苏翊谦根本不可能对抗苍龙谷悉心培育的暗卫。
月燕望着长宁身后的迷雾,心头揪起,只差一点,倒却真是什么都无法改变。
可月狐哪里能责怪她,他怎么不晓得月燕这些日子如何难受。又见原清逸气息不稳,他也隐隐担心。
先前尊者说原清逸还有一劫,莫非是眼下?
锋利的刀口抵在娇嫩的肌肤上,原清逸生怕长宁伤到自己,急道:“宁儿,你先把匕首放下,我们再说。”
苏翊谦也担心原清逸受到刺激,以至场面失控,他低声劝道:“宁宁,先把匕首放下。”
可长宁不愿再纠缠,长痛不如短痛,她狠心道:“我再说一遍,放我走!”
此时,叶荣和沈傲霜几人也悉数赶来。
沈傲霜了解苏青黎的性子,也曾想过可能会出现这样一副场面,可当真面对时,她却左右为难。
她站在原清逸的左侧,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往前伸,眼含热泪:“宁儿,是我一手促成了你娘亲的悲剧,以及你的苦难。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若要怪,就怪我,别伤了自己,也别伤害逸儿。”
说罢,在人前素来冷静沉稳的沈傲霜,留下了热泪。
叶荣也很揪心,但见原清逸太阳穴的青筋凸起,隐隐泛黑,他心头也有不好的预感。
他稍微朝前跨了半步,高声道:“大小姐,你且将匕首放下,你这样身子会吃不消的。”
陆云禾双眼发肿,强撑着语气:“宁宁,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
劝诫之词委实苍白且无力,对他们每一个人而言,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插不上手。
吴松仁立在侧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原清逸,昨日尊者说他会有一劫。
这劫,怕是马上就要来了。
吴松仁虽有准备,却仍悬心掉胆,每一次原清逸的入魔都分外蹊跷,纵使他这样的妙手亦无法轻易应对。
而此次又是在苍龙谷,原清逸的功夫深不可测,众人联合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吴松仁悄悄释放出了为原清逸特制的迷香,不过药性发作还得等上片刻。
河水在崖壁上撞击,伴随着风声,呜咽,还有天际传来的长长鸣啼,令人揪心更甚。
苏翊谦注意着对面几人的站位,更确信了心中的猜测,恐怕长宁再刺激原清逸几下,他当真会入魔。
稍作思索,就将她手中的匕首夺下,沉重道:“宁宁,还是先回去吧。”
长宁没料到苏翊谦竟会轻易就放弃,她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唇不停地颤抖。
见状,原清逸打算将长宁拉到自己跟前。
却见她火速抬起胳膊,手臂上缠着叶荣送的短弩,她将锋利无比的箭头对准自己的胸口。
这次若走不成就没机会了,长宁清楚原清逸绝不可能舍得自己受伤。
她身如抖糠,颤巍巍地吐出一句话:“我最后再说一次,放我走!”
见她毅然决然,原清逸忽地轻笑了声,而后接着一声,两声,直至一滴泪从眼角滚落。
他收回倾斜的身子,反手就将流云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此举一出,众人皆吸了口凉气。
连长宁也呼吸一滞。
原清逸歇斯底里地道:“你若敢寻死,我就将苏翊谦五马分尸,再去屠了碧云峰,最后我给你陪葬,这样你所有的亲人都能在地府与你团聚,如何?”
他边说边哭边笑,活像个从暗域里爬出来的魔王。
长宁的思绪裂如断弦,连握着弩的手都垂了几分,她清楚原清逸说一不二,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只是在自己面前才会一再退让。
她心软了,可在这份柔软中依旧有不甘心的叫嚣。
难道自己就只能被原霸天算计,任其摆布?
但见原清逸握着剑刃的手指愈紧,即将在苍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痕,长宁心惊肉跳,嘴唇抿成道直线。
刺目的晨光照进白茫茫的雾气中,高耸的群峰,嶙峋的怪石,若隐若现。
原清逸手握流云剑,暴起的青筋之下,血液正在疾速地滚动。
吴松仁心道不好,忙示意月狐动手。
然,一行人才抬胳膊,就被一圈白光震退了好几步。
原清逸浑身散发着摄人的凉气,比隆冬的冰雪还冷,他瞋目切齿:“谁也不许阻拦,否则格杀勿论。”
长宁进退两难,一时未动,也未开口阻止他,心头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