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如钩,周围浅浅地飘着几缕云。雨后的苍穹呈现出一片澄净通透的宝蓝色,碎碎地闪着星光。
打定主意离开苍龙谷,长宁心下却丝毫未感觉好受。
她坐在栅栏前,两眼无神地盯着交颈而眠的大白鹅,她真的要离开此处,所有熟悉之物,都将与自己远去。
亲手养大的鸡鸭鹅兔,甚至连圆圆,她也无法带走。
不舍,却又必须要舍得。
长宁的心情从不曾这般复杂,原来体会人世间的情感,竟会令人承受折磨,苦不堪言。
可纵再深的沼泽,她也要逃离,这一回,她要选择自己的路,她的命运该由自己来决定。
夜风吹过,空中漂浮着清新的凉意,夹带着莲花的幽香。
原清逸已在院外的木荷上注视了她许久,体内的躁动并未完全压下,可他却迫不及待地想见长宁。
见到她后,却又迟迟不敢靠近,只能躲在树丛中,静静地凝视她,以解相思之苦。
他无法改变既成之事,可他认为,只要长宁呆在谷中,假以时日,她便会逐渐消气。
他爱她,会用一生来补偿。
屋檐上的青纱明灯随风晃动,在桃木芙蓉白玉屏上投下模模糊糊的剪影,也映出一张敛眸的侧颜。
长宁纵使在走神,即便黑夜将人笼罩,可她仍闻到了原清逸的气息,麝香味混在莲花的清幽中,愈发甘甜。
她也是在爱上他后才明白,为何他身上会有两种麝香的气息。
第一种浓厚的泥土松木香,是因嗜血的渴望而产生,伴随着蛊术。
第二种淡雅的桃花玉兰香,是因爱欲而生,乃他的本能。
原来,在很早之前,他的身体就有了反应。
只是他们都不曾明白。
而在明白之后,却又太迟。
一想他,长宁就痛得肝胆俱裂,她抬手将胸口按住。
见状,原清逸迅速闪来,半跪在她面前,仰视道:“宁儿,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长宁缓缓抬眸,入目乃是张苍白的脸,眼尾仍带着浅浅的红,憔悴,疼痛,不知所措。
她看不得他,一见就忍不住地要心软,可她偏不要让原霸天如愿。
长宁往后退开,背靠在檀木椅上,偏头,语调如凉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你就只能对我说这句话么?”
连日来的思念,悔恨,将原清逸折磨得遍体鳞伤,这种痛苦甚至比他从山洞出来时还令人撕心裂肺。
长宁咬着牙,压下眼底的酸涩:“你想听什么,原谅,我不可能原谅他,所以你还是走吧,别令你自己难受。”
原清逸双腿跪在地上,上半身朝她倾去,红着手指抓住她的胳膊:“你看,你在乎我的对不对。你若不愿我难受,就不要赶我走,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声音里已然夹带了哽咽。
长宁看到了他脆弱的一面,素来冷情之人却为自己一次次流泪。
她本就煎熬的心生出了一丝动摇,她好想抱住他,吻他,抚摸他。
颤抖的心在怒火中来回地晃动,长宁感到一种晕厥,她咬着唇,恶狠狠道:“等你身上的血鳞花解开后,就不会再因我而疼痛,你就能碰别的女子,而我,也会忘了你。”
自己真的能忘了他吗……
原清逸最是听不得她说这种话,他不要任何人,也绝不能忍受她忘了自己。
他好不容易拼凑的理智再度被击溃,情不自禁地将她的脸摆正,吻上去。
第三度亲吻,没有第一次的莽撞,第二次的勾缠,只是颤抖地贴合在一处。
原清逸死命地压制着自己的欲望,怕它烧灼了长宁,他可以承受痛苦,却不允许她离开。
唇很烫,还在颤抖,长宁注视着他紧皱的眉心,睫翼上的泪,还有青黑的眼窝。
谁能想到他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所有的盛气凌人都在自己面前消失殆尽。
长宁怎会分不清情欲和爱意,是她蒙了心才会恶言相向,像一把两头都是利刃的刀,刺伤他,也剜痛自己。
心柔软了一瞬,长宁从唇间溢出低喃:“那你带我走,我们离开苍龙谷,从此不问江湖事,可好?”
闻言,原清逸愣了下,
睁开眼,四目相对。
眼底恍惚地闪了闪,额头相抵,气息交缠:“宁儿,苍龙谷诸事繁杂,我需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恐怕不能很快。”
“所以你要我等,若我一刻也等不得呢?”
她松口,对原清逸来说当然是好事,他曾以为自己对苍龙谷并无情谊,也怨恨原霸天。事到如今,他却根本不能随意将苍龙谷置之不理,它凝聚了太多的心血,也有需要他保护之人。
原清逸捉起她的手放在心口,一手抚在她耳侧:“宁儿,我答应你,很快,等我查清玄火宗的暗线,我就带你离开,可好?”
“不好!”长宁故意唱起反调。
她清楚原清逸不可能放下苍龙谷,她也不愿他在自己与苍龙谷中左右为难。她去意已决,那便让他认为自己任性,胡闹。
原清逸却并未气恼,身世的真相对长宁来说打击太大。
他可以包容和理解一切,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原清逸将她抱住,在她耳边低喃:“宁儿,我不能失去你,你就痛,发泄在我身上。”
长宁有些慌了,她不要他的温柔与理解,她要他厌烦自己,她到底要说出怎样恶毒的话才能令他寒心?
见她挣扎,原清逸又不敢将她抱得太紧,他怕自己如午后般失控,怕自己忍不住要得到她。
长宁捏着拳头去捶他的胸口,却又清楚根本不管用,话在嘴里兜兜转转,又一句都蹦不出来,她烦闷极了。
偏偏到此时,他的气息对自己来说仍带着致命的诱惑。
从前因着身份的阻碍,而压抑克制。如今他们间无所阻挡,却因她的怨恨,竖起道遍满荆棘的大门,将两人牢牢隔开。
长宁的手搭在门环上,却又害怕自己会陷入他的温柔中无法自拔,她不愿沉沦在情欲中,随了原霸天的心意,让自己再次被摆布。
而在荆棘门外,原清逸的每一次试图,皆令他遍体鳞伤,可他却甘之如饴。
长宁挣扎了一会,也就不再乱动,她累极,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反正明日她就将离开,她会改头换面,让他认不出自己。
长宁不想提有关离别之词,一来怕他起疑,二来他们间的爱太过沉重。
那就让它溺入深渊,永不见天日吧。
察觉她浅浅的呼吸,原清逸将其抱回屋中。
这几日来,他夜夜为长宁擦拭身体,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清晰地烫在心底。
每回都差点把持不住,却又次次清醒地承受着煎熬。
原清逸照旧睡在她身侧,没有敛息,任由欲望将自己燃烧,他深刻地感受着烧灼的滋味,再不敢碰她。
他不愿她受伤,只要她的心甘情愿。
长宁并不曾真正沉睡,也清楚冰凉的指尖是如何抚摸过自己的肌肤,及至幽深处,又飞速抽离。
差一点,她就要失守。
身子太敏感,只怕他稍一挑逗,自己就真的会缴械投降。
呆在他身边,太折磨。
长宁都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忍住试图从嘴里蹿出的语调,去灵州的第一日,她还曾学过,其实她学得一点也不像。
但原清逸的脸却红了,那时她以为是被气的,如今才明白,他经不起自己的一丝撩拨。
不,应该说他从好早之前就一直在克制,比自己更深更久地压抑。
长宁再说不出赶走他的话,可身后又太烫。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着对自己的渴望,滚进她的心口。
皎月悬天,万籁俱静,半魂醉夹杂着一梦清宁,杳杳起伏。
长宁确认他熟睡后,轻轻转过身。
经过苏翊谦调配后的半魂醉,果然能令他暂时昏沉。
长宁抬手揉开他眉心的褶皱,又徐徐朝下摸去,被烫得一哆嗦。
脑海里浮现出画册上的情形,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将唇凑上去。
夜风拂过,碧叶上的雨珠在宽大的窝里打旋,顺着凸起的茎干,哗啦啦地往下倾倒,砸在水面,溅出了朵朵白花。
第100章 第一百梦放我走
墙角探着一截绿藤,上缀星点粉花,花蕊闪着晶莹,晨风吹来,一骨碌地从半空滑落。
原清逸迷迷糊糊地醒来,还未睁开,就闻到股异样的甜香。
手上一团软,忍不住叫人揉捏。他的指尖动了动,又一根一根地提起,待将手臂抬至半空,他才敢睁开眼。
青丝将玉团面遮住,原清逸想凑近细看,却又不敢靠过去。今儿的甜香格外浓,仅闻此味,身子就变得不受控起来。
浑身绷得很紧,原清逸不敢再多停留,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行至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