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上下打望着他,和善一笑:“看你这心平气和的模样,想必已问过忘尘。”
苏翊谦并不好奇他为何能猜出,想这般高深之人,岂能由他此种小辈来揣测。
他恭敬道:“眼下江湖涌动,苍龙谷一片死寂,前辈却悠闲淡然,想来我该猜得不错。”
苏翊谦虽说得面色轻松,心中却悬着一口气,他既想快些清楚一切答案,又觉答案也不尽如人意。
尊者对这个后生晚辈甚为满意,他笑道:“忘尘收了你这么个关门弟子,倒确能将他一身的本事传承下去,此乃苍生之幸。”
如此高度的赞扬,苏翊谦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从这话中,他愈发确信长宁与原清逸并非兄妹,可这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话在口中兜转了几圈,出口微微带着叹息:“您就这么相信清逸?”
原清逸虽比过去亲和,却仍乃嗜血也藐视性命之人。
尊者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若我是相信长宁呢?”
苏翊谦虽清楚原清逸在乎长宁,他甚至能想到,即便二人真乃亲兄妹,只要有人出言叫嚣,原清逸定会不眨眼地杀人,直到杀得无人再敢非议。
可若原清逸并非苍龙谷血脉,此事就变得极其严重,他昔年的遭遇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仅听来就觉残忍。
苏翊谦的眉心皱成了山包:“他纵再爱宁宁,又如何能抵消内心的仇恨?”
“爱自然能化解恨。”
“您既为幽谷子,自能窥测天机,想来此事当能化解。”
苏翊谦话虽如此,心下却仍疑惑,他也不过是在找借口安慰自己罢了。
尊者却摇头:“我并不能阻止任何事,万事皆有因果,我只是相信长宁,你也明白,她并非池中之鱼。”
第94章 第九十四梦疼我
此话苏翊谦也很赞同,长宁绝非等闲,虽不会武,却已展露锋芒,来日必能令无数人臣服。
但他没想到尊者竟相信长宁能成为稳住原清逸的定心丸,一番深思熟虑后,苏翊谦打算继续留在苍龙谷,万一发生何事,他还能做个帮衬。
沉默片刻
,他又道:“前辈,有关鬼谷门之事您可否告知一二?”
“我知道你想清楚长宁生母之事。”
话说了半句就停下,苏翊谦自知问不出结果,可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就再次昏倒在了木桌上。
月狐收手,神色复杂地行至桌前,眉毛皱得有棱有角。
尊者闲散地饮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想必你已有了猜测。”
猜测,何止!
月狐脑子里“嘭嘭嘭”炸得五颜六色,又乌烟瘴气,他从不曾想过这个可能!
他提着一口气,闷闷道:“师尊,您为何要瞒着我,连我也不信?”
“怎会,我并非担忧你会将此事告知逸儿,只是有些事暂时无法提及,天命如此,我亦只能守口如瓶。但你们的心思,猜测,我又如何能干涉。”
话到此已昭然若揭,月狐真不不晓得该作何心思!有一种巨大的喜悦在脑海里冲撞,底下却又隐藏着更深的担忧。
怪不得苏翊谦回来后的气息变了!
月狐从不曾如今日般失魂落魄,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雅阁。
阳光明媚,照得每一片翠叶都在闪光,可他的心却如溺深渊。他明白,此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但原清逸即将醒来,而后呢?苍龙谷或将发生一场惊天巨变......
一团乌云从远山飘来,将日头团团裹住,只从缝隙中露出一线微光。
屋中尚明,一梦清宁袅袅浮浮,混合着草药味,令人渐渐有了倦意。
原清逸昏迷了七日,这期间长宁衣带不解地照拂,连平日里携卷亦是在塌上。
她勉强撑着眼皮,目光闪着殷切:“吴伯伯,如何?”
吴松仁每日都会替原清逸施针调息,长宁的一举一动自然瞧在眼里,但他除却那夜,而后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好似从不曾动过怒。
长宁又怎会察觉不出,他不问,她也自不会提。
吴松仁收好药箱,起身后道:“尊主夜里就能醒来。”
“嗯,”长宁雀跃地应了声,又压下嘴角补了句:“这几日有劳吴伯伯,我先前自以为熟读医理,便能治病救人,眼下倒觉汗颜,我的这点学问在您面前不值一提。”
“何须妄自菲薄,你天资过人,不日即将超越我。”
话间,吴松仁温和地注视着她,不经意地拢了拢眉。
长宁捕捉到他的神情,脸上的欣喜一扫而空,敛眸道:“吴伯伯,您是在担心么?”
虽然不知他是如何察觉出自己与原清逸的关系,但想来他或许已验过血,否则不会日日泰然。
而一旦二人并非兄妹之事被猜出,所有人皆会不约而同地生出更大的担忧,包括长宁自己,她不确定当原清逸明白真相后,场面会否再度失控。
见她皱眉,吴松仁轻抚其顶:“倒是你在担心?”
担心隔墙有耳,长宁回得十分模糊:“嗯,待兄长醒来,听到外面的传言,恐怕......”
吴松仁安慰道:“或许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嗯,”长宁作得一副平和,颔首:“吴伯伯,劳您操心,此事也该结束了。”
这几日来,长宁半步未出雅阁,不仅因她担心原清逸,也知道自己一旦出去,见了他们中的任何人都可能泄漏秘密。
既然吴松仁能猜到身份之事,沈傲霜说不定也一样。
长宁并不担心江湖的传言会对苍龙谷产生威胁,因为他们并非兄妹之事即将水落石出。
她真正担心的是原清逸知道真相后的情绪,他该如何接受被原霸天欺骗的事实,自己真能将他稳住么,她要拿自己的性命来乞求他的原谅么?
连日的担心,疲累,也几乎耗尽了长宁的气血。
虽然原清逸半夜就会苏醒,但她仍没回到自己房中,她要第一时间看见他。经过连日的昏睡,他是否突破了第六式?若未突破,那自己还要继续加把劲。
她一定要他快点破开这一式,纵使真相浮出水面很残忍,可承受秘密也痛入骨髓。
槐月二十三,子夜,灰蓝的天幕上布着几丝浅淡的乌云。
原清逸睁开眼时,宛若掉进了一团黑雾中,意识迷离,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察觉四肢百骸属于自己。
随之而来的还有飘在鼻尖的甜香,以及身侧的柔软。
冰寒的掌心一瞬腾上了热气。
昏迷前的记忆接踵而至,原清逸瞬间红了眼,目光急切地去寻长宁,却在注视到小半张脸时,连呼吸都冻在了喉咙。
他想抬手去摸,却又不敢动。
昔日的字字句句撞向耳边,他要做她的夫君......他怎能说出有悖人伦之言。
他该如何面对她,又如何面对内心的丑陋?
才清醒,原清逸又痛不可忍,并非来自身体,而是心。
连日困心横虑,长宁原本睡得极沉。可纵在梦中,她亦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滚烫的身体。
耳旁扫着沉重的,灼热的呼吸,长宁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期待,紧张,担忧......
四目相对间,皎洁的月光落至塌前,将彼此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长宁压下乱做一通的情绪,故作了副从容:“感觉好些了么?”
原清逸费力地从干涸的口中挤出一声低“嗯”。
“第六式突破了么,尊者爷爷说你可能会在昏睡中破除阻碍。”
原清逸尚不算清醒,加之情绪纷杂,也没仔细去想她为何一开口就提七绝神功,而非过问那夜之事。
他细细地将脉络游走过一圈,摇头道:“没有。”
“没有?”
长宁登时从被中坐起,搭上他的脉搏。
气息平稳通畅,身子确实瞧不出大碍。不过她对功夫之事不甚明了,仔细查探过一番,也没寻出由头来。
长宁又问道:“那是不是得闭关,你已在床上躺了八日,要不立刻就去碧潭?”
反正外头一团乱,他趁机闭关,倒是免去累心。
身旁的柔软消失时,原清逸的心也被随之带走,他起身坐直,想抱她,却又不敢,手卷缩在掌心,干哑地道了声“好”。
未成想他会俯首帖耳,什么都不追问。长宁疑心,会否因自己对他表现得太过在意,还未令他陷入求不得的挣扎?
但长宁又担心自己稍有行动,就会令他生出异常,坦白来说,那夜之事令她十分后怕。
原清逸的思绪虽一片混沌,却也认为自己该去闭关,他该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理此事。
然,一双腿却似贴在了塌上,他竟是半分也挪不动。
抑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此时离开,纵使渴望被压入深渊,他仍能清晰地感知灼心的欲望。
想抱她,抚摸她,亲吻她,得到她......
越如此,原清逸越觉得自己肮脏,丑陋,像个怪物,可是,他却丝毫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