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幸存的老人家,简直就像一个骷髅架外紧紧裹着一层皮。
带着他们的衙役也不催,因为看这些人的样子,感觉再走快点的话,可能路上就没气了。
他们是送人的,不是赶尸的。
人群中有一对祖孙互相搀扶着。
魏七扶着爷爷魏大栓,走几步就歇一下。
魏七看着约莫十五六岁,而魏大栓双眼凹陷,瘦得看不出年纪。
他们是黔州来的流民,一路上逃得很不容易。
黔州最先乱起来,于是他们相依为命的祖孙带着银钱去锦州避一避。
结果到了锦州没两日,锦州又乱了。
他们只好又去了辰州,还没到辰州呢,就见辰州的百姓拖家带口呼啦啦往外跑。
行吧,那辰州也不去了。
祖孙俩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中选择了南,一路往岭南跑。
因为觉得岭南鸟不拉屎的地,应该涌过去的流民不多。
这个想法其实没错,只是正好有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
正值夏日,花草繁茂,小道两边都长了许多灌木丛。
魏七眼尖地看见一串浆果,恰好有个半大的孩子也看见了,双方同时伸手去摘,一人抢到了半串浆果。
魏七把浆果给了爷爷,自己只舔了舔手心的汁水:
“爷爷,是甜的,快吃。”
魏大栓实在是饿得头昏眼花,接过浆果吃了下去。
祖孙二人又随手摘了些青草和野花,像牛一样嚼在嘴里吃下去。
吃得稍微有了点力气,又继续往前走。
队伍中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在边走边吃路边的花草,毕竟县城里连墙角的花草都吃光了。
“爷爷,这地方怎么越走越偏?不像有村子的地方。”
魏七垫了肚子,这会儿才有心思打量周边的环境。
白云县的宋县令告诉他们,乡下有个山村愿意收留他们,只要他们肯干活,就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县里还会帮他们重新落户籍,让他们扎根留下来。
宋县令没说在哪座山,但是说了那村叫良民村,想来是很良善纯朴的。
很多流民听说能吃上饭,自然是愿意,他们在老家也是一穷二白,在这里扎根也没什么不行的。
也有部分人不愿来,因为不知道岭南这边乡下是个什么破落境况,更不打算在这边久待。
宋县令也不勉强,只让衙役带着愿意走的流民一起去。
可现在这走着走着,哪里像是去村子?分明像是要去深山野林啊。
“爷爷,他们该不会是想把我们骗到山里,然后把我们杀了吧?”
魏七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着衙役腰间的佩刀。
他对于所谓的地方父母官实在没有信任感,这个姓宋的说不定也是满口谎话的狗官一个。
魏大栓摇头,敲了一下孙儿的脑门:
“不会的,我们这么多人,凭那几个衙役杀,刀都得砍钝了。他们真想动手的话,我们一人上去咬他们一口,就能把他们吃得骨头不剩。”
魏七觉得爷爷说得有道理,正觉得放心,又听爷爷补道:
“他们顶多把我们骗进深山里自生自灭。”
魏七:……
一群人终于在日落前靠近了黑匪山。
魏七动了动鼻子:“爷爷,我好像饿迷糊了。我闻到菜粥的香味了。”
魏大栓也使劲嗅着:
“阿七,爷爷也闻到了。”
不只是他们祖孙俩,整个队伍的人都闻到了。
那一瞬,整条小道上的人猛然抬头,犹如诈尸的僵尸一般。
“香!好香!”
“村子肯定就在前面了。”
“走走,快走!”
行进的步伐瞬间加快,对食物的渴望促使大家拼命往前走,生怕晚了一步,食物就被抢光了。
咕——
一只好大好大的鹰从头顶飞过。
大家一边小跑,一边惊诧地抬头看鹰。
夏日的云霞热烈,天空烧成烙铁一样明亮灼目的红色。
橘红色的霞光浸透了鹰羽,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和皮肤。
巨鹰在前方落下。
它身边有个脸蛋和云霞一样红的小女孩,正朝他们招手:
“伯伯婶婶们快来!要开饭啦!”
第75章村里的牛还不够用
白云县无法容纳如此多流民时候,良民村的村民们对流民张开了双臂。
他们村里现在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地盘,独独缺人手。
村长郝仁召开村中集议,大家决定吸纳流民,让流民来黑匪山帮忙干活。
至于流民可能带来的危险和麻烦,村民们都不介意。
谁能比他们危险?谁能比他们麻烦?
论搞事情这一点,外面的人在黑匪山的村民们面前只能当孙子。
因为眼下的特殊情况,村里人几乎都从县里暂时撤了回来,只有黑山食肆留了几个人看着,三五天换一批人轮流去,主要就为了盯着外边的消息。
因为书院不上课,苏知知和薛澈前几日回村了。
召开集议的时候,薛澈也学会发言了。
他举起手,站在一个小凳子上问:
“我和知知在县城街上见过流民,他们大多身体虚弱,看着不像有气力做活的人。”
秦老头仰头从酒壶灌了一口酒下肚:
“非也非也,他们于困境中求生,歇过两日后,才是干活最有力的。阿澈,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事情决定了,大家就动手做。
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吃食。
村中仓库中本来就有不少积粮,等到六月底的时候又能丰收一波早稻。
郝仁还向千草县的顾家买了一批粮食运来。
顾家良田无边,家里就是粮食最多。
因为之前黑山墨的交易做得顺畅,顾言乐得做人情,便宜一点卖给郝仁。
故而主食是够了。
村里能宰杀的荤食还有猪羊鸡鸭等,不过这些尽量先不动,优先抓野味。
黑匪山很大,周围还连着一山又一山。
苏知知不在的时候,村民们也能时不时猎到一两只野物。
而苏知知回来之后,满山的猎物更是活跃了起来,好像四处都能抓到。
在苏知知的加油鼓劲下,村民们捕到两头肥大的野猪,扛着野猪回来的时候,路过苏知知以前挖的大坑。
发现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两只野獐子,也一起捞出来扛着走了。
村里的鸡鸭也特别给力,平日因为天气热都不怎么生蛋,可这两日就跟比赛似地下蛋。
秋奶奶每天从鸡圈鸭圈里都能搜出一篓子的蛋,村民们每人一个蛋都还有多。
流民们到达的这一天,村里先派一批人去山脚下等着。
考虑到流民一路走来,腹中饥渴,可能没力气爬山,村里就提前蒸了几百个菜包子和馒头,让人带下山去给流民先垫垫肚子。
流民们被要求排成几列队伍,每人分得一馒头,一个包子。
苏知知和薛澈也跟着下山来接流民了。
苏知知帮忙分包子,薛澈帮忙分馒头。
魏七和爷爷魏大栓闻着那香味,眼神都直了。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见白胖胖的包子和香气四溢的猪骨汤。
轮到魏大栓祖孙的时候,苏知知递过去两个包子:
“爷爷,这个包子是我们村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魏大栓和魏七手指碰到包子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一入口,简直是天上美味!
包子外皮松软有弹性,里面有足足的野菜馅,咸香适中,一口咬下去还有温热的肉汁。
魏七两三口就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吞下了肚。
“你们吃慢点,这还有个馒头,等会上了山还有吃的。”薛澈又递过去两个馒头。
魏七捧着馒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了什么。
之前逃难的路上遇到过人施粥,但那粥就一小碗,顶多只能给肚子垫薄薄一层底。
而这里居然一来给扎扎实实的馒头包子,山上还有吃的?!
魏七转头看爷爷,见爷爷把包子馒头都啃完了,脸色好看了一点,有力气上山了。
魏大栓摸着肚子:“阿七,不用扶我,我能自己走,赶紧上山吃东西去。”
魏七应道:“好嘞!”
领了包子馒头的流民跟着前头引路的村民上山。
魏大栓祖孙刚走两步,就听见后边有人闹起来。
回头一看,是张大壮和张二壮兄弟在推搡别人,他们已经领过一次包子馒头了,可是还想领一次,强行插回队伍中。
“让开让开!”
张大壮兄弟体格和力气都比旁人大些,仗着这一点欺凌弱小,在路上抢人钱财和吃食。
甚至调戏欺负流民中的妇人,将人逼得差点撞墙自尽。
大家都唾弃张大壮兄弟的做法,却也明白,有些时候拳头是绝对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