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店家下了大量的订单,急得商队当日就快马加鞭赶回去进货。
恭亲王府。
在案前写字的慕容婉也用上了黑山墨,春月照旧在旁边研墨。
这次磨出的墨汁很好,不干不湿,不稠不稀。
写出来的字也漂亮。
慕容婉昨日和母亲还有哥哥一起去了慈光寺上香,没有时间做张太傅布置的课业。
她今日要抓紧写完才行,才不要像哥哥那样丢脸被罚。
慕容婉用的不是普通的广贤墨。
春月手上拿着的墨锭加了珍珠金箔还有香料,在窗边的日光下看着闪闪发光。
这种墨有个很贵气的名字,叫金枝玉叶。
价格比广贤墨贵了十几倍。
黑山其实不管什么品类,质量都很好,墨色浓郁。
但慕容婉就更喜欢金枝玉叶墨。
王府不缺钱,价格再翻十几倍也买得起。
她用的东西一直是上品,除了宫中,京城就没有比亲王府用度规格更高的。
如果自己要和那些寒门之士用一样的东西,她想到就会很不舒服。
“郡主,王妃让奴婢送燕窝糕来。”一个侍婢端着食案走来,将一碟糕点放在桌上。
贺妍喜欢食燕窝,有时候喝厌了炖燕窝,就让人换个做法。
府里的厨娘把燕窝和糯米粉混合,加了糖、红枣、枸杞等料,用模具做成花瓣状的糕点,蒸好食用。
“嗯,放那吧。”慕容婉头也不抬。
她写字间隙时,会拿着帕子捻起一两块吃。
吃了约莫两三块后,觉得喉间有点腻,皱眉道:
“太腻了,我吃不下,端下去。”
春月端着燕窝糕就要下去。
慕容婉叫住春月:“等一下,你把糕点碾碎了再倒掉。”
“是,郡主。”春月垂眸道。
春月端着糕点出去了。
她知道郡主的意思。
郡主没吃完的东西从来只会倒掉,不会赏赐给下人吃。下人就是下人,不该和郡主吃一样的东西。
之前郡主让厨房倒掉她没吃完的云片桃花糕,结果厨房里有个新来的厨娘偷偷将剩下的糕点吃了,还被人抓个正着。
郡主不悦,王妃将那厨娘撵出了府,郡主才消气。
春月端着糕点走到了院子后面的沟渠处,将糕点碾碎倒了一半。
左右张望无人,她的手一顿,然后飞快地抓了一把碟子里剩下的糕点碎,塞入口中……
慕容铭那边也在吃燕窝糕。
但他不在写字,他在和几个小厮一起看斗鸡。
慕容铭在别处看过一次斗鸡,觉得有趣,就让小厮也买了几只回来玩。
院内空地上,两只雄壮公鸡头戴彩冠,羽毛油光发亮,正在撕扯对方的羽毛和皮肉。
慕容铭随手塞了一块糕点进嘴里,一边喊:
“好好好!”
“啄它!啄它啊!”
“笨死了——哎!”
慕容铭一边说话一边吃糕点,忽然一不小心咬了舌头!
他把口里的糕点吐出来,捂着嘴叫疼:
“啊——啊——”
“世子!”下人们赶紧围过来,给慕容铭端上凉茶。
慕容铭喝了茶,缓了一会,稍微好受些。
他不想斗鸡了,起身要回屋休息去。
在院门口守着的下人忽然回头小声叫:
“世子,王妃来了!“
慕容铭一听,蹦得三尺高:
“快快快!把这都收拾了!”
“把鸡抱走!”
“嘴堵上!别让它们叫……”
院里几个小厮赶紧忙活着收拾现场。
王妃若是发现小世子在院里斗鸡,遭殃挨打的肯定是他们这些下人。
慕容铭见鸡被抱走了,自己也赶紧跑回屋,打算装出看书学习的样子。
可是他跑得急,没看路,刚好踩到自己之前吐出来的糕点。
脚下一滑,身子狠狠地往前扑,嘴巴磕到地上。
咔!
慕容铭听见断裂之声,同时嘴里传出更强烈的痛意。
“哇——!”
慕容铭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铭儿,怎么了?”贺妍刚踏入院中,就听见儿子的哭声。
周围下人正将慕容铭扶起来。
贺妍快步过去看儿子伤势。
见慕容铭嘴上都是血。
因嗷嗷大哭而张开的口里,少了半颗门牙。
第74章流民
“哀哉流民,
为鬼非鬼,为人非人。
哀哉流民,
男子无缊袍,妇女无完裙。
……
哀哉流民,
言辞不忍听,号哭不忍闻。
……
哀哉流民,
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
哀哉流民,
一女易斗粟,一儿钱数文。
……”①
桃李堂内,邱夫子面色沉重地带着小学子们吟完这首诗。
“想来你们都听说了黔中动乱,流民四散的事情。这几日已经有不少流民逃来了浔州,无处落脚。”
“书院已经决定,停课一段时日,将书院空出来,暂时用于安置流民。”
“念完这首诗,你们就可以回生舍收拾东西了。”
桃李堂的学子们还有点懵懵懂懂的,听说不用上学了,都赶紧跑回去收拾东西。
苏知知论放学收东西,动作那叫一个快。
她像往常一样拉着顾青柠和薛澈跑到书院门口的时候,突然那顿住了脚步。
书院门外,挤满了即将住进来的流民。
面黄肌瘦。
为鬼非鬼,为人非人。
……
黔中道暴动的消息传到京城,自然也传到了相邻的地区。
岭南就在黔中道南方,二者紧邻。
暴动的消息传到岭南时,从黔州、锦州、辰州等地逃跑而来的流民也到达了岭南。
大量的流民蜂拥而至。
每一天,城门外都一群新的面孔等待进城。
岭南不比长安洛阳繁华,各个县城规模都小,一时之间难以容纳如此多的外来人口。
在岭南有亲戚的还好些,可以投奔在亲戚家住一段时日。
有钱的也能撑一撑,可以租个院子或者住客栈。
可绝大多数还是没钱也没亲戚的流民,因突然发生的变乱被迫奔走,根本无处可栖身。
苏知知所在的白云县也涌进一大批流民。
县里的百姓虽然可怜流民但同时也心生戒备。毕竟人吃不饱饭的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县里唯一主动对流民打开大门的地方,是醉春院。
醉春院的老鸨在门口设了个摊子,专门招那些十几岁的长得看得过去的姑娘。
有些长得标致的男童也收。
没有哪个正经人家会愿意送孩子去那种地方做皮肉生意,可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总会有人家拿儿女去换吃食。
或者有些孤女把自己卖了,至少能日日有饭吃。
宋县令这几日因为流民的事情很头大,他不想看着卖儿鬻女的事情发生,可是也没法一下照顾这么多人。
黔中大乱,流民短期内也不会返乡,只能先安置在县郊的破庙和空了的庄子里。
后来破庙和庄子住满了,连州学、县学、书院也全都空出来安置流民,学子们都暂时停课归家。
人是住进去了,可是又没有足够的粮食吃。
宋县令年纪轻,做官不过两年,以前又在京城,哪里见过这般悲苦之状?
他几个晚上睡不着,愁得头发都白了两根,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流民跪在人家门口与狗抢食的场面。
“已经入夏了,春种时节过了,给他们分田耕种也来不及……”
“县里的粮仓就算空了也不够吃。”
“送去乡下的话,很多村子怕危险,也不会接受流民……”
宋县令琢磨着,最好也要有一个地方,有足够的土地,有不怕危险的村民,又有可以充饥的粮食……
宋县令的眼神游移,恰好落在了桌案上的黑山墨上。
浑身一个激灵!
“良民村!”
可想到之后,又犹豫。
良民村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现在大批流民过去,会不会造成村民们难以控制的麻烦?
“大人!良民村派人来了。”一个衙役匆匆走进来。
宋县令眉心一跳:“快让人进来,可有说何事?”
衙役也是满脸震惊:
“他们说、说请大人把城里的流民送到他们村里去。”
…………
连绵起伏的山峦如沉睡的巨龙盘在两侧。
中间一条山谷小道蜿蜒曲折。
一群流民走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走得很慢。
队伍中人不少,约莫有两三百人。
不同于之前仇冥带人假扮的流民,这一批人是真的很瘦,跟一批行走的竹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