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笨,上课答不出话,字写得丑,畏畏缩缩的样子没有一点气度,白瞎了一张清秀面容。
他不像太子和宁安公主那样威风。一个愚笨不受宠的皇子,母妃品级也不高,在宫中的权力甚至不如一些内侍。
礼和殿中的一些宗室子弟取笑他,反正也不会因此受罚。
季少傅拿着书本走进来,看见殿内骚乱的场景和慕容棣脏污的衣摆,不用问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三皇子先回去换身衣裳吧。”季少傅心中对慕容棣有几分怜悯。
他不是第一年在礼和殿教书了,几年前他也教过慕容棣。
季少傅记得慕容棣小时候聪慧,可惜有一回摔跤撞在了湖边的石头上,醒来就变得有点痴傻。
“谢、谢季少傅。”慕容棣拿袖子掩着脸,脚步凌乱地往外跑。
一不留神,没看脚下的路,竟然在殿门口又被门槛绊倒了。
礼和殿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慕容棣在笑声中仓惶离去。
朱红色的宫墙很长。
慕容棣的脚步很慢。
他一个人走,连贴身伺候的内侍都不知道去哪了。
琉璃瓦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疼。
慕容棣拿手遮着眼睛,贴着宫墙低头走。
迎面过来的内侍宫婢看见他满脸脏黑,衣摆皱乱,有些都没认出这是三皇子。
还有的,也许认出了,但是假装没认出来,没有行礼。
慕容棣走到一处冷清的宫门,转了脚步走进。
明惠宫。
一进前院,好像春意都少了三分。
院里当差的人不知去哪躲懒了,地上的灰尘没有人清扫。
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槐树,树干粗壮,树枝上没有绿叶没有花。
灰色的枯枝在头顶交错,好似永远沉睡在了冬季。
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妇人,怀里抱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
慕容棣走到妇人身前:
“母妃,孩儿回来了。”
惠婕妤的手抚在黑猫的毛发上,一点点抚顺。
她看见儿子满身狼狈的样子并不意外,一双清透如湖的眼睛很平静:
“回来了,就先去洗洗吧。”
惠婕妤三十了,看着像二十岁出头一般,青春岁月似乎停驻在了她脸上。
岁月漫漫,不败其容。
不过,后宫常有新人,青春永驻也未必能笼住圣心。
皇上很少来明惠宫,惠婕妤好像也有点痴痴的,整天就抱着猫。
她喜欢养猫,做什么都带在身边,甚至与猫同食,有什么吃的都要给猫分一口。
大家都觉得她有病,人怎么能与牲畜同食?
惠婕妤的猫总是走丢,养着养着就不见了,于是又换一只新的猫养。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数年。
她十七岁入宫,那时她是惠昭仪,后来被封为惠妃,再到惠贵妃。
可裴家出事那一年,她变成了惠婕妤。
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人都忘记了,惠婕妤本名裴姝。
裴家长女,当年的名门闺秀,后宫宠妃。
如今只是一个坐在深宫冷院树下的妇人。
裴姝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抱着猫进殿了。
她走进湢浴,慕容棣刚洗好脸,换好了衣裳。
洗过脸的慕容棣像是换了一个人,五官俊秀,眉目深邃,肩膀体态都舒展开来。
赏心悦目的小少年。
人们常道外甥多像舅。
裴姝看着清俊的儿子,有点像二弟裴凌云小时候。
许多人都知道裴凌云聪明,但她的儿子,想活下来就不可以聪明。
第36章仪凤宫
慕容棣幼时不明白这个道理,直到有一日被人蓄意推倒撞在石头上。
从此拿痴傻作为保命符。
“他们今日可伤着你了?”裴姝放下猫,拿干布擦去慕容棣鬓边的水珠。
“没有伤着,孩儿假摔了两下而已。”
慕容棣说得很轻松,坐到榻上拿出本书来看,
“刚好可以早些回来,清静点看书。不会的地方,母妃也可以教孩儿。”
裴姝走过去,拉过慕容棣的胳膊。
慕容棣想躲,没躲成。
袖子被卷上去,白皙的手肘上有一片淤青。
慕容棣低声道:“母妃,不碍事的,一点都不疼。”
裴姝轻轻按了一下淤青处,慕容棣嘶了一口气。
“还说不疼?在母妃面前别逞强。”
裴姝翻出药膏来给儿子涂上,顺便给儿子出主意:
“今晚给你做两个垫子,绑在你手肘和膝盖,可以护着点。”
“再要么,你下回直接倒地下装晕倒,装哭,别真伤着自己。”
慕容棣:……装哭还是有点难的。
他转移话题:“母妃,今日宁安问张太傅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是谁,我觉得张太傅可能想起二舅父了。”
慕容棣出生那年,裴家被流放了,他没有见过裴家人,但是听母妃讲过关于裴家的许多事情。
“提起外祖家的时候,母妃好像都不难过。听宫人说,徐家最近出了事,徐才人天天哭着要寻死。”
裴姝给儿子上好了药,又抱起猫来:
“母妃当然难过啊,难过到生你的时候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裴家举家被下狱时,裴姝惊得早产,血浸透了床褥,差点一尸两命。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还未出月子,就跪在了御书房门外。
慕容棣仰头看着母妃,见她眸中还是平静一片。
“可难过有什么用?你外祖他们不管在天上还是地下,肯定都希望我们母子平安。”
“我们裴家人就算被打碎了骨头也还能撑一口气,断不会轻生。你舅父姨母若还在世,定然也会尽力活下去。”
活着才有机会洗冤雪恨。
裴姝陪着儿子走到书案边,给儿子教习功课。
“好了,给母妃看看,你这篇经义的注解。”
慕容棣坐直了背,悬腕握笔,在纸上写下清晰俊逸的小字。
日光从窗边涌进,将院中老槐树的枝影投在书页上。
字里行间,如同活生生地长出了一棵树。
在隐匿的一角,冬尽春来,生生不息。
……
仪凤宫。
皇后正挑选着宫中新进的布料,天气渐热,该让尚衣居准备做夏衫了。
冬嬷嬷给皇后揉着肩,瞧着最前头宫女手上的一匹流光纱:
“这纱穿在娘娘身上定然好看。”
皇后看了一眼,似是不满意:
“本宫年纪大了,穿不得这般艳丽的颜色了,给祁才人那等十六七岁的姑娘穿还差不多。”
冬嬷嬷笑:“娘娘年轻着呢。”
皇后也笑:“年轻什么过几年等齐儿娶亲成家,本宫该做祖母了。”
她所生的大皇子慕容齐已经出宫开府了。
太子慕容禛从礼和殿过来:
“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招手让慕容禛过来坐下:
“禛儿学了半日,累了吧?喝盅甜汤润润喉。”
冬嬷嬷端来透亮的白玉盏,里面盛着红枣燕窝羹。
慕容禛喝了一口甜汤:“母后,禛儿不累,下午还有骑射课。”
皇后心疼儿子劳累:“母后让人晚上炖参汤给你补补。”
慕容禛喝了汤,随口说起今日在礼和殿慕容棣摔倒的事情。
“三皇兄比我们年长好几岁,为何还同我们一起念书?”
冬嬷嬷将慕容禛喝过的玉盏收下去:
“旁人哪有太子殿下这般聪慧,早学十年也追不上殿下。”
皇后听见慕容棣的名字,眼中立刻浮现裴姝倾国倾城的脸:
“你三皇兄小时候也机灵的,但运道不好,摔伤了脑子。”
皇后说得很惋惜,眼中却毫无惋惜之色。
她是御史大夫杜煜之女,十七岁就入主后宫。
她和裴姝是一同选秀入宫的。
这些年来,帝后二人顶多只能算相敬如宾,慕容宇的体贴情意从来没有给过她。
裴姝当年是长安郎君们求而不得的贵女,一入宫为妃就占据了慕容宇的宠爱。
她生的大皇子和淑妃生的二皇子都是个扶不起的,小时候都没有慕容棣聪慧。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生的四皇子是太子,裴姝生的慕容棣是个傻子。
她依旧是正宫皇后,裴姝不过是个深宫弃妇。
“皇上驾到——”
内侍的通报声在殿外响起。
皇后眼中划过惊喜,带着太子起身相迎。
“臣妾参见皇上。”
“儿臣参见父皇。”
丰神俊朗的慕容宇阔步走进,他来和皇后吩咐端午宫宴的事情,看见慕容禛时,嘴角上扬三分。
慕容禛的长相和性格都不是皇子中最像慕容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