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知知说不定在宫中念书。
以她这样的性子,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
长安城。
恭亲王府,汀兰院。
慕容婉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眼时透过锦帐看见侍婢隐隐绰绰的身形。
春月轻声问:“郡主,可要起了?”
慕容婉刚睡醒,含糊地嗯了一声。
房门被打开,逆光中一排婢女鱼贯而入。
锦帐被缓缓掀起,日光透过花纹繁复的窗棂,铺在床上的织锦。
春月扶着慕容婉从床上起来,一个婢子手捧银盆走来,伺候慕容婉洗漱。
慕容婉洗漱过后,清醒了一些,坐在梳妆台前让春月梳头。
“今日梳个简单发式就好,去宫里不能晚了。”
“是,郡主。”
春月手巧,慕容婉的头发在她手中仿佛格外柔顺。
也就是因为她手巧,慕容婉才留她在身边伺候。
上回王妃让春月领了二十鞭子后,就给慕容婉换了个侍婢。
但慕容婉用新的侍婢不习惯,还是觉得春月更好用,又让春月回来了。
春月梳头又好又快,在慕容婉的发髻上对称地插了两朵珠花。
慕容婉吃了几口白玉鸡肉粥,就坐上马车去宫中了。
马车上,还坐着她的孪生哥哥慕容铭。
慕容铭斜躺在榻上,嘴里嚼着果干,一股吊儿郎当的模样:
“哼,再慢点,我还以为你怕了宁安,不肯去呢。”
慕容婉瞪了一眼哥哥:
“谁说我怕?”
这个月开始,慕容铭和慕容婉都要去宫中念书。
这还多亏了太子慕容禛。
慕容禛原本在东宫跟着张太傅念书,但觉得太过冷清,想要和同龄的宗室之子一起。
皇上对太子尤其宠爱,欣然应允。
毕竟还是启蒙期,太子喜欢热闹些也无妨,待到将来年纪长一些,需学治国之道和制衡之术时再分开。
能一同与太子念书是莫大的荣幸,更别提还有张太傅指点。
七王妃贺妍得知此事后,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才让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入宫伴读。
慕容铭和慕容婉到礼和殿时,殿内已经有几位皇子公主坐下了。
七岁的宁安公主看见慕容婉,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慕容婉是个很早熟的孩子,她心中不快,但没有表现出来。
至少不会在宫中让人看出来。
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锦盒,走到宁安公主面前福身:
“宁安公主,昨日是婉儿失礼了,这是赔礼。”
昨日,宁安公主和慕容婉因小事起了口角。
慕容婉回家后跟母亲贺妍说了此事,贺妍安慰女儿一番,然后让女儿带上赔礼去给宁安公主道歉。
宁安公主是淑妃之女,平日得皇上喜爱,不能得罪。
慕容婉就算不甘心,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畏敬皇权,是这些孩子的第一课。
宁安接过慕容婉手中的锦盒。
打开一看是一只绿松石和蓝宝石打造的喜鹊,栩栩如生,精致耀眼。
本就是孩子,宁安一眼就喜欢上了,连带着看慕容婉都顺眼了:
“无事,本公主可不计较那些小事。”
宁安拿着喜鹊在手中把玩。
这喜鹊珠花是去年外祖家送慕容婉的新年礼,慕容婉心中多少有些不舍,但也没办法。
母亲说明年再给她打一支更漂亮的。
“谢公主。”慕容婉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张太傅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大家都赶紧坐好。
太子慕容禛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桌上的功课和笔墨早有宫人摆好。
慕容禛的相貌像皇后,很端正,方形脸,额头宽,耳垂厚长。
算不得很漂亮,但是大家都说这是福泽深厚之相。
殿外走进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
银发,清瘦,身板很直。
像一棵落了雪的苍松。
张太傅环视殿内,见人都来齐了: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各位皇子公主、郡主世子。
昨日老臣布置的习字课业,不知各位殿下可完成了?”
每日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功课。
张太傅看着一群个子才到他腰间的小贵人们,有些头疼。
虽说教导皇嗣乃人臣之幸,但这终究是一群孩子。
外面多少年轻俊秀的后生求教,他无暇指点,却只在这教一群孩子们识字。
“张太傅,我都做完了。”宁安把自己的字帖摊开。
张太傅走过去看:“尚可。”
看了慕容禛和慕容婉的字帖,张太傅道:“不错。”
接着又看了其他人的字帖,口中始终就是“不错”、“尚可”、“差强人意”几个词。
慕容禛昨日精心花了两个时辰,才完成了功课,却只得到张太傅的一句“不错”。
他略微失落:“张太傅,孤下次会尽心练得更好的。”
张太傅:“太子聪慧,勤加练习后,定然能做得更好。”
张太傅口上夸慕容禛聪慧,这种聪慧是他对任何一位贵人之子都会说的客气话。
平心而言,太子不笨也不懒,可论起才能和悟性,只能算平庸之辈。
但没有人敢说,张太傅也不能说。
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怎能被说平庸?
宁安公主问:“张太傅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是谁?”
慕容禛闻言,也看向张太傅。
张太傅:“能成为太子之师,是老臣莫大的福气。”
孩子们小,只当张太傅这句话是在称赞太子。
太子慕容禛也这么以为,脸上露出了笑意。
慕容婉眉间有一丝疑惑,觉得张太傅好像在避开宁安的问题,但她没有说话。
张太傅双手负于身后,转身面向讲台,藏住表情中的哀伤。
他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
他当然记得。
当年他还不是太傅的时候,曾教导过一个天资聪颖的后辈。
那个孩子三岁识字,五岁作诗,七岁行文,后来名满长安。
第35章三皇子慕容棣
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越来越出色,直到裴家出事。
裴凌云,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学生——
如今,已经不在了。
张太傅闭上眼,长吐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看见坐在后面的慕容铭已经趴在桌上打瞌睡了。
“恭亲王世子!”张太傅一口气闷在胸前。
“一日之计在于晨,你却于学堂之中酣睡,实属不该。移步至后,站半个时辰,勿再懈怠。”
张太傅严肃起来是很有威慑力的。
“哦,学生这就去。”
慕容铭被惊醒,挠挠后脑勺,站到最后面罚站去了。
他去罚站的动作很流畅,虽然来礼和殿上学才半个月,但是罚站罚抄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反倒慕容婉脸发热,拿书本挡住自己的脸,心中暗骂一声“真丢人”。
慕容铭和慕容婉从一个娘胎生出来,但是性子截然相反。
慕容铭不上进也不念书,贪玩爱睡。
张太傅字字珠玑,但到了他耳边就成了催眠的魔音。
因此慕容铭在后边罚站时,迷迷糊糊地站着都快睡着了。
等到了下课时,慕容铭才清醒过来。
张太傅出了礼和殿,学生们也起身休息会儿。
慕容铭顽皮,看见眼前一个人走过,故意伸脚去绊人。
砰——!
三皇子慕容棣被绊倒,摔在地上。
想撑着桌案爬起来时,手又正好撑翻了砚台,溅得脸上身上都是墨汁。
“哈哈哈哈……好像乌鸡啊哈哈哈……”罪魁祸首慕容铭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皇子公主也有不少跟着笑起来的。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起狼狈的慕容棣。
慕容棣缓缓地爬起身,动作迟钝得像只百年老龟。
他抬起脸,脸上一半都是墨汁,黑得吓人;可另一半干净的脸却意外地很清秀白皙。
太子慕容禛说:“阿铭,你绊倒了三皇兄,应当道歉。”
好似在主持公道,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很随意,完全没有斥责慕容铭的语气。
慕容铭嬉皮笑脸地凑到慕容棣身边,用手指揩了一下慕容棣脸上的墨:
“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乌鸡三皇子赔礼了……”
慕容棣站起来,抹了仓促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却把脸越抹越黑。
他勾头缩肩膀,紧张得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
皇家子嗣众多,有太子和宁安这种受宠的,也有不受宠的,比如慕容棣。
慕容棣的生母是惠婕妤,他在皇子中排行第三,今年已经十岁了,却还在同六七岁的皇弟皇妹们一起上启蒙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