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老国公夫妇精心安排的流程,先让双方看画,记住自己心中有意的作画者。
接着,就可以在宴席上趁机看对方的模样,看是否有眼缘。
老国公带着一众人去杏林外设好的食案边落座,老夫人那边带着女眷也到了。
男宾这边面上大多惬意释然,而女眷的面色都不大好。
老夫人直接吩咐侍婢:“将恭亲王世子和贺家小公子请来。”
男子们不明所以,只有老国公哈哈笑道:
“莫不是世子和贺小公子画作太过出色,大家都想一睹风采?”
提到画作,老国公问:
“不知黑山府的苏姑娘是哪位?”
袁采薇、苏知知还有顾青柠正坐在一起说话,听见老国公问起,苏知知主动道:
“晚辈是苏知。”
老国公附近的人都将眼角余光投向苏知知。
老国公见苏知知眉眼伶俐,笑道:“我们方才看见你的画,别具一格,令人印象颇深。”
张太傅德高望重,就坐在老国公旁边的食案,开口问:
“几年不见,苏姑娘风姿更胜。老夫看了画,想问苏姑娘是如何想到在画中以天为地的?”
大家听见苏知知答道:
“因为人在土上走,所以土是地。云在天上走,那对云来说,天就是地。天地倒转,不就可以互换么?”
张太傅又问:“那苏姑娘如何想到将冬景藏于春画之中?”
苏知知:“因为有些树到了春天也还是冬天的样子。我看见杏林中有两棵就是这样。”
老国公想到杏林中的园景,颔首:“杏林中的确有两棵枯树,今年春来未生发。”
人人都画花开之景,画那些开得最艳的树,他们一时没想到会有人把枯树也画进去。
张太傅看向苏知知的目光多有赞许。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后辈了。敢想,敢说,敢下笔。
郝仁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眉眼和缓,轻轻地笑了。
然而笑了一半,唇角僵住。
因为慕容铭和贺文翰已经被侍婢请到了老国公夫妇面前,同时一幅画被展开。
一幅杏花图上,树下是一只猥琐病弱的肥猫,树上是腾飞的猛虎。
一些男子看见了画上内容,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滑稽。
慕容铭和贺文翰被请过来的时候心中就有些慌乱,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脸色陡然一白。
“恭亲王世子与贺小公子关于这幅画,可有什么想说的?为何要这样画苏姑娘?”
国公府的老夫人语气带着几分寒意。
她已经把收画卷的侍婢叫过来一一查过问过了,这画就是从他们俩手中收来的。
慕容铭和贺文翰却已经想好了,反正没证据,没写名字,打死也不承认。
慕容铭:“我没见过这幅画,不知道画的什么。”
贺文翰:“晚辈不明白要说什么。”
“你们还装!”袁采薇急得想过去揍人,被袁夫人按下了。
伍瑛娘坐在席中,遥遥地与郝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承认不要紧,他们要对这样两个蠢货下手,多的是办法。
贺妍施施然开口:“袁姑娘,我儿说了不知道,你为何再三污蔑?难道袁家如此不将我恭亲王府放在眼中?”
袁采薇咬唇。恭亲王妃扣一顶帽子下来,她担不了。
袁夫人:“恭亲王妃言重了,采薇也只是说出猜想,究竟如何还是等老夫人查清楚。”
老夫人将收画卷的侍婢叫过来。
其中一位侍婢道:“回老夫人,这画卷是婢子从恭亲王世子手中收的,因画卷背面好几处洇墨,所以婢子记得。”
慕容铭厉声打断:“本世子没见过你,你少来污蔑,敢诋毁本世子,你有几条命?”
老国公看懂了怎么回事,沉声道:“老夫府上的下人还轮不到别人来管。”
那侍婢虽有些害怕,但还是稳着语气道:“婢子只是说出实情。”
但慕容铭和贺文翰依旧不承认。
苏知知不知从哪又拿了一支笔来,当着众人的面在画卷上添了一只大蟑螂和一只大老鼠。
她一边画一边说:
“我老家在岭南,阴沟渠里有很多蟑螂和老鼠。今天在背后耍诡计的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和蟑螂一样,在臭水沟里很自负,可是被揪到明面上来的时候,也会吓得逃跑。”
苏知知笔尖下的大蟑螂和老鼠正好在那只病猫爪子下面,随时要被拍死的样子。
慕容铭听得实在刺耳,觉得苏知知把自己比作那些虫鼠太恶心。
慕容铭瞪了一眼苏知知:
“有人这样画你,肯定是因为你自己平时作风恶劣招人恨,说不定自负的是你。”
苏知知:“我怎么自负了?”
慕容铭嗤笑:“你一个女子把自己化成飞虎,写自己如虎添翼,难道不是自负么?”
苏知知听见慕容铭这句话,一下子笑了。
女眷中一些人看向慕容铭的眼神也立刻变了。
老国公夫人冷冷道:
“世子既然说从未见过这幅画,如何知晓上面那只飞虎是苏姑娘后来添上去的?”
第282章不是一般人呐
慕容铭喉间卡了字眼,脖子涨红:“我……我猜的,上下两只虎一眼看就不一样。”
苏知知:“你刚才脱口而出,那么肯定的样子,可不像猜的!”
慕容铭:“反正,这不是我画的……”
苏知知补了一句:“熊博士那应该还有你之前画的‘龙虎斗’,可以拿来比较。”
慕容铭满脸燥热。
他这个时候才想到,自己画的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真的比起来,绝对会露馅。
旁边的贺文翰绝望地闭眼,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跟这个蠢表弟一起做事了。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但是世子表弟比他更蠢。
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咬死不说。只要他们自己坚持不认,明国公府也不能真拿他们怎样。
贺文翰心里这么想,耳边突然听到慕容铭憋出来一句:
“这……这是翰表哥想的主意。”
贺文翰扭头瞪大眼:?!
他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接着听到慕容铭更大声地重复一遍:
“是翰表哥想的主意。”
贺文翰真的要被慕容铭气死了。
要不是碍于慕容铭的世子身份,他真想扑上去掐慕容铭的脖子。
贺家二少夫人坐不住了,分辩道:“我们翰儿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但再怎么解释,这件事已经落到了慕容铭和贺文翰两人头上。
贺妍和慕容婉脸色蜡白,尤其是慕容婉,放在桌下的手攥皱了衣袖。
慕容循这时也明白了儿子又做了蠢事,觉得颜面丢尽,同时又不满地看了贺妍一眼。
不知她身为母亲怎么教的孩子?还让铭儿跟着贺府的表兄学坏了。
贺文翰尴尬道:“我和铭表弟原只是想和同窗开个玩笑,并无恶意。”
贺二少夫人牵强地笑:“两个孩子不懂事,开玩笑过了些,还望苏姑娘和郝夫人见谅。”
严老夫人悠悠开口:
“想来贺府必定对小辈宽和,府中小辈十几岁了,还能拿女子名声做玩笑,老身也算开眼了。不知贺府教养的姑娘可在乎名声?”
严老夫人对贺家的二少夫人也是有点怨气的。
以前严三小姐还没和离的时候在贺府受过气。贺二少夫人总拿兄嫂的身份压严三小姐。
严老夫人今日得了机会,也得顺便帮女儿出口气,因此说话也刺了些。
贺二少夫人只觉胸口堵着一口血,发作不得。
最终,慕容铭和贺文翰被按着头,不情不愿地向苏知知赔礼。
苏知知可没打算原谅他们,转身就继续在画上的蟑螂和老鼠旁边写下:
【胆小如鼠慕容铭、蟑螂鼠辈贺文翰】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句话她小时候第一次从邱夫子口中听到时就印象极深。
她不是京城闺秀,她是岭南来的苏知知!
在场不少人都蹙眉。
这苏姑娘真是一点场面戏都不做,居然当众打恭亲王府和贺府的脸面。
行事虽大气但过于刚烈,不够圆滑,也没有女子的柔婉。这种姑娘可以远观,可以欣赏,但是万万不可娶回家。
压不住,管不了。
大家的眼神往郝仁和伍瑛娘身上溜。
做小辈的不懂事,大人总该出来打个圆场吧。毕竟是出身低的人家,哪能真的跟贵人们较劲?
伍瑛娘来宴席落座后没说什么话,但是在慕容铭被迫赔礼后,她来了一句:
“我从岭南来长安之前,从未想过——
原来王府也会有这种人,做这种事。”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也不狠厉。
可这句就是像一把软刀子一样扎进慕容循一家的脸皮里,疼得他们脸上似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