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城才走了几步远,就听到身后秦斯礼对宝盖说,“找几个丫鬟来,送客,”她听到后脚步顿了顿,片刻没犹豫,还是不住脚地往回走。
“郎君?咱们真的要把县令送走啊……?”宝盖为难地说,“这可是县令……”
秦斯礼没管那么多,让丫鬟用被子包裹住睡着的徐圭言,扔到轿子里往徐宅送去。一通混乱下来,秦斯礼才回到正室休息。
丫鬟伺候完秦斯礼梳洗后便退了下去,留宝盖一人在屋里伺候。
“郎君,咱们这么做不好吧?今儿个不少人都想巴结徐县令呢,您就这么把人推出去了,不合适吧?”
宝盖转身把茶杯递给秦斯礼。
秦斯礼接过来倒是没立刻喝,杯子盖沿着茶杯转了一圈,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沉着声对宝盖说:“明日你准备一个拜帖到顾府去。”
“好,”宝盖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火烛熄灭,秦斯礼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眠。徐圭言和秦斯礼应该是仇人才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是,徐圭言表面云淡风轻,就连秦斯礼自己都是百感交加,纯粹的恨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当初秦家抄家流放之事,也有徐圭言一份“功劳”。
众人不知秦家向徐家提了亲,只不过徐家看中的是秦家长子秦斯梧,奈何天不遂人愿,这门婚事最终落在了秦家最不讨喜的秦斯礼的头上。
当时秦家大当家的是秦行简——秦斯礼的父亲,秦行简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当朝宰相。
与宰相联姻,虽然攀扶不上最优秀的长子秦斯梧,但能秦家联姻,乃与有荣焉。
聘礼送到第二日,就出事了。
宫廷政变打乱了一切,秦家选错了皇子,一败涂地。
与秦家有关的人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洗清自身,更别刚和秦斯礼订下婚约的徐圭言。
出事前后几日,秦斯礼还有自由身的时候,他在街道上与徐圭言匆匆见过一面。
她目光中没有任何同情,他有许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后,徐圭言还是化为一把刀,狠狠地刺到他心里。
大名鼎鼎的《讨秦檄文》,闻名天下,出自于连中三元的女状元之手。
是秦斯礼未过门的妻子——徐圭言的手笔。
他恨她,恨不得将她骨头一寸一寸捏碎、再生吞下去才解恨。
万人都可以践踏他,践踏秦家,但是她不行,徐家不行。
父亲秦行简却毫不在意,“你炙手可热的时,徐家贴上来;你挫骨扬灰之时,徐家也会落井下石。”
秦斯礼知道,可他始终都不敢相信,为什么徐圭言会这么做。
“不,她不是那种人。”
在黑漆漆的牢狱之中,秦斯礼咬着牙说,“绝对不会是她写的,她肯定也是被逼的。”
秦行简哈哈大笑。
秦斯礼不奢求徐圭言和他一同受苦,但他希望,她能袖手旁,不为权势所左右。
他幻想着,写檄文的人不是她,她是被迫的。徐圭言从心底里,是尊重他,念在两人的感情上,她心不会那么硬。
可现实和徐圭言给秦斯礼狠狠一击。
“秦斯礼,你可认罪?”
一想到这里,秦斯礼便忍不住咬着牙,手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他有什么罪!?
成王败寇,她徐圭言不会不明白。
黑暗给了阴暗情绪一个出路,秦斯礼坐起身来,大口呼吸,他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那般。
“郎君,郎君!”宝盖在门外小声叫了几句。
秦*斯礼情绪抑制不住,颤抖着手下了床,拉开了门,表情狰狞。
“怎么了?”
“刘县令,他来了,他在后门,说有要事相求,”宝盖看到一身汗的秦斯礼也慌了一下,“郎君,你怎么了?”
秦斯礼摇摇头,没说话,转身拿了件衣服便和宝盖一同往后门走去。
门一开,刘县令,刘谦明满布愁容的脸出现在眼前,还没等秦斯礼开口,刘谦明便跪了下去,拉着秦斯礼的手不肯松开。
“秦公子,秦郎君,救救我,求你救我一命。”
第3章 旧县令被捕众人慌
秦斯礼看到刘谦明这般模样,下一子就明白过来:撤职查办,肯定是犯了大错。但他一个商人能怎么办?
看着秦斯礼漠然严肃的模样,刘谦明急忙说,“不是大事,你不是经常去波斯吗?你带我去波斯,成吗?”
秦斯礼手上用力,把刘谦明拉起来。
“刘县令,您别急,有什么事你慢慢和我说……”
“来不及了,秦斯礼,你得帮我,”刘谦明狠狠抓着秦斯礼,“我帮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秦斯礼点点头,“你要去波斯对吧?我有一趟商队要下个月走,你跟着走吧。”
刘谦明又是跺脚又是摇头,“不行啊!就今天送我走!必须今天!”
“最近没有商队去波斯,而且雨季到了,路上不安全。”
刘谦明听到这话,推了一把秦斯礼,“我再不走就死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吗?秦斯礼,我帮过你的,秦家落难,我救过你的!你现在就恩将仇报吗?”
说到这里,秦斯礼态度也变了,“刘县令,您这么着急走……”
“走?你要去哪里?”
两人一愣,只见一群拿着火把的官兵们围过来,瞬间将刘谦明和秦斯礼包围。
火把燃烧的声音在寂寥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人群分开,徐圭言从中走出来,背着手,神采奕奕,与吃醉酒的模样完全不同。
秦斯礼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
“刘县令,您要去哪儿?”徐圭言走到他们面前,笑眼盈盈地看向两人,“你们两个要去哪儿?”
刘谦明转身就要跑,官兵很快便制服了他。
“带走吧,”徐圭言说完,看向秦斯礼,“秦公子,随意处置客人可不是好的待客之道。”她还记着呢,她睡得好好的,被人卷起来扔回了家。
秦斯礼转头看过去,火光倒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让人摸不清、看不透。
这一瞬,徐圭言心下一惊,眼前的人模样熟悉,感觉上却十分陌生。
火被风抽动,忽闪忽闪,更让她看不清秦斯礼。
“贱民活在这蛮荒之地许久,早已忘了该如何待客,还请徐县令包容。”
秦斯礼穿得着实算不上规整,可徐圭言觉得他此刻像青山之巅的雪松,高不可攀。
她默默点点头,没了玩笑之意,“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好好歇息。”
说着转过身去,官兵们跟着她的脚步也往回走,独留秦斯礼一人站在原地。
“我已是败犬,不必如此。”
听到这声,徐圭言脚步一顿,在众人前行时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
只见秦斯礼低头垂眸,腰背挺直。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秦斯礼抬头看向徐圭言,不苟言笑。
徐圭言眉头顿时紧皱。
“败犬?你是说吟诗作乐的败犬?”徐圭言往前迈了一大步,越发声厉严词。
“你是败犬?吃穿不愁,出门贵轿,丝绸锦绣,还要娶世家大族的年轻女子,我不懂秦公子嘴里的败犬是何意。”
“若你这般是败犬,那我只能是孤狼了。”
秦斯礼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
做手作揖,姿态卑微,“贱民恭送县令。”
徐圭言冷眼相看,秦斯礼一直弓着腰,不肯抬头看她一眼。
自讨无趣,徐圭言转身离去。
第二日,旧县令被新县令缉拿的消息在凉州城迅速传开。人们对这位女县令的手段感到震惊与敬畏,纷纷议论。
更微妙的是,徐圭言在秦府抓到了刘县令,却只抓了刘县令一个人。
为何不抓秦斯礼?连审问都不审问?
冯竹晋听线人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抿嘴喝了口茶,回味许久,最后只留了一句话。
“你去查查,秦斯礼和徐圭言是什么关系。”
不是他小心翼翼,而事在凉州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徐圭言的强势上任让三大世家的人不由得紧张起来,大家都在暗中观察着她的动向,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机会与威胁。
随着旧县令被捕的消息不断扩散,凉州的局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谁都明白,未来的凉州将不再是以往的格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刻,被抓了好几日的刘谦明正坐在徐圭言对面,府衙会客偏厅里简单朴素,三对椅子面对面摆着,旁边各有一张小方桌。
正中间墙壁上挂着一副《猛虎下山图》颇显突兀,刘谦明当然知道这幅画是徐圭言带来并且挂上的,画中有话,不言而喻。
徐圭言放下手中的茶,看向刘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