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谦明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女县令,她脸上除了美貌之外,仔细看去,还有一种让众人都不大喜欢的东西。眼睛明亮,眼珠浅色,敏捷,炯炯有神,好像两个发光的点,时常会冷笑的嘴唇细薄得像是两条线。
下意识地,刘谦明便觉得这人有一个恶狠的,褊狭而傲慢的灵魂,她和这里的所有人,即便是最有势力的人,都不一样。
“徐县令大张旗鼓将我抓来,不关入牢狱,还让我坐在这里悠哉喝茶,这不像是审犯人。”
徐圭言笑笑却不言语,静静地看着刘谦明。
“我知道你为什么抓我,凉州城的赋税账目有问题,你来就是为了这个的吧?”
徐圭言还是不说话,目光似两道火光落在刘谦明身上。
“你以为,这能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凉州虽地处偏远,可联通西域、波斯,有几大家族在此只手遮天,更有朝廷的五十万禁军在此地驻守,利益交错,可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今日,我替他们顶替了这桩案,明日,便是你。”
说到这里,刘谦明缓缓叹了口气,“可怜我的父母,一大把年纪还要跟着我受罪……不过我也说不上后悔,来了这里,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就身不由己了。有些人生下来便是龙凤,有些人怎么努力都是牛马。”
徐圭言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你不要说这么滑稽的话,大可不必折辱你自己。”
刘谦明看着她,“你在等救我的人来?”说着,他自嘲一笑,摇摇头,“凉州城,只有一人会来。”
“秦斯礼?”
刘谦明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已经来了?”
徐圭言往后一靠,“他不过一个商人,来了也没用。”
想到这儿,刘谦明挺直的背一下子垮了,“一日为人鱼肉,终身为人刀俎。”
“他们不把你放在眼里,是笃定你说出他们做的事,也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徐圭言挥挥手,不一会儿外面的人拿着纸笔走进来。
“劳烦您给个名单,我好交差。”
刘谦明看了一眼纸墨,又看了看徐圭言。
“徐县令,您可知这凉州有护官符之说?”
“自然知道。”
“那您……还要?”
徐圭言听到这话缓缓笑了,“您的意思是,护官符上的人便是在这凉州城为非作歹的猖狂之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刘谦明这时坦然地看着徐圭言,“给你名单,我必死无疑。不给你,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圭言脸色突变,“你的案子是要上移朝廷的,由朝廷要职官员审判,没出结果前谁会夺你性命?难不成这地头蛇能手眼通天?”
刘谦明摇摇头,闭上了眼,一句话都不说。
“刘县令,若不交名单,你可是要被押送到长安审问的,那里的刑罚,可比这里严酷得多。”
刘谦明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来俊臣这奸贼虽死了,但是他的那些东西还在。”
听到这句话刘谦明睁开了眼,徐圭言笑了笑,“您什么都不说也无妨,样子虽然是难看了写,总归也算是请君入瓮了。”
刘谦明看着徐圭言,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徐圭言起身,“您什么都不说,那我就每家每户都问问,”她对刘谦明笑着说,“当然了,人家要问起来为何抓他们,我自然会说是刘县令的意思。”
“徐县令!”刘谦明还没起身便要跪下,抓着徐圭言的衣角,“万万不可啊!凉州卧虎藏龙,局势比县令您想象中的还要复杂,我的命不要紧,您得罪了他们,也活着走不出凉州啊!”
徐圭言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刘谦明,“也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刺杀县令。”
“来人,将他关压入牢,好生伺候着,别出了差错。”
“徐县令,万万不要!求您……”
看着刘谦明被拖走,徐圭言长叹一口气。走出偏厅没几步路,碰巧遇到了要出门的县尉,他穿着便服拎着几包药材,额头上还有些汗珠。
县尉看到了徐圭言,连忙行了个礼。
“陆明川拜见县令。”
徐圭言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药材,随口问了一句,“陆县尉这是病了?”
“家母身子一直不好,这不委托医馆的先生开了几副药。”
徐圭言点点头,她知道陆县尉有一个生病的老母亲,毕竟陆明川是她提拔上来的,老县尉老眼昏花,在县尉的位子上混沌度日。
所以徐圭言提了陆明川当县尉,做自己的副手,他家的大致情况徐圭言也了解过。只不过前些日子刚看到他拿了药,近日又拿,风一吹,徐圭言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儿。
“这药材的味道倒是稀奇,有些清香。”
陆县尉笑了一下,“县令好能力,这里确实有一位药材是波斯特有的。”
“原来如此……”徐圭言顿了顿,“刘谦明被关押在狱中,好好看着,别出了差错。”
“好。”
徐圭言看着陆明川身上简单朴素得过份的衣服,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两人又寒暄两句后,才各忙各的去了。
“不忙了吧,姑娘,咱们也出门逛街?”徐圭言的小厮半乐收拾着书桌,眼睛不住地瞟着徐圭言,“来凉州城之前,就听人说,这里有好多奇珍异宝,都是从西域和波斯过来的,咱们中原人都没见过呢。”
正在翻案卷的徐圭言听到半乐的话,莞尔一笑,“你要是想去逛集市,自己去就是了,我又不是要你时时刻刻伴我左右。”
半乐转过身,正对着徐圭言,“我早就去过了,姑娘,你来这凉州城也没歇息几日,整天都忙着看卷宗,不疲吗?”
徐圭言这才抬起头,思量半晌,“行吧,一起出去看看。”
凉州地处西北,北连蒙古,西通波斯,是后唐与西方相连的唯一通道,是链接中亚阿拉伯帝国和更远的法兰克王国的中枢,更是自古以来兵家必争之地。在后唐十三州中,凉州人口最多、面积最大的州。
更稀奇的是,凉州虽然地处西北,却同时拥有沙漠、草原、山川、高原,以及盆地,这五种地理形态。
凉州的地理位置便也决定了其州内部文化多样,人种多样,除了两大帝国的人民会来到此地居住,还有一群神秘的人,卷曲的黑发,满脸隽刻的神秘经文,会随着眼镜蛇的扭动跳疯狂的舞蹈,人人都称他们为预言者。
凉州很大,多种文化融合,人人都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归宿。
不过,因先前的夺嫡大乱,朝廷内部混乱了好一阵子,更别提凉州城内赋税更是纷杂繁重,再加上蒙古金人时不时过来抢劫商铺,百姓日子不好过。
但也比中原地区的人民好过得多,人人都向往这里,跨跃贺兰山,就能来到遍地是黄金的地方。
作为凉州的中心,凉州城更是热闹非凡,是天下人眼中的神圣之地。时常能看到牵着骆驼的商队,骑着大象的远道而来的不知国家的贵族在街市上行走,更有东渡而来的僧侣们脖颈上绕着黄蟒,奇景应接不暇,各种新奇的宝贝层出不穷。
半乐早就玩了一圈了,还是能见到稀奇玩意儿。自家姑娘却毫不动心,说不过去!
徐圭言和半乐一起去了人少的西市,
“最新从波斯传来的小玩意儿,能报时辰的小玩意儿,走过路过别错过……”
小贩叫卖着,徐圭言随意看了几眼。
“姑娘,这东西是真便宜啊,长安要七八两银子,这里跟不要钱似的……”
徐圭言拿起两个小东西,“送你两个,”说完便拿出了银钱。
半乐笑着把东西放回去,“姑娘,我可不是要买东西才把您叫出来的!”说罢,拉着她边往前走。
一路上看到了不少胡人,看模样就和中原人大不相同,就连最普通的胭脂铺子里都有昆仑奴,在皇城长安,谁家有个昆仑奴那肯定是带着到处显摆。
凉州城就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有昆仑奴。昆仑奴模样俊俏,眼睛和中原人的颜色不同,神秘感、异域感十足。
想到这个,半乐突然来了兴致,“姑娘,您可以见这一路家家户户都有昆仑奴,西街还有卖昆仑奴的地儿,您……”
徐圭言对上半乐的眼,好笑地说:“我弄那么一个玩意儿回家做什么?难道家中的奴仆不够我使唤?”
“也不是……”
半乐话未说完,街市上出现了声势浩大的车马队,有趣的是马上的人身着红装,一行人占了大半条街。
半乐和徐圭言驻足观望了许久。
“这是秦家娶亲的聘礼吧?”
“是,秦斯礼果然财大气粗,这么多聘礼到顾家……”
“娶亲的事都传了一年多了,怎么这么突然就下聘了?”
“……”
人群叽叽喳喳,徐圭言才明白过来,原来秦斯礼要和顾家结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