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48)

  徐圭言摇头,轻轻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没再多说,心中却已有一个不敢深思的答案。

  她想,也许从岭南归来的那一日开始,她与秦斯礼之间,就注定不是同路人。

  只是他还在刻意维持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仿佛一切都可以由他来安置、来安排,来护她周全。但她清楚,这个在朝局中步步为营、深藏利爪的男人,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她。

  更不是圣上。

  与此同时,朝中另一端,一场静默的死刑,正在偏殿拉开序幕。

  为了保留全尸,皇子的死刑是毒酒。

  那殿极偏,几乎没人经过,宫人皆被遣退,只有几名禁军和执事在场,一切肃穆寂静。

  李起凡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衣,坐在案前,面前放着那只漆黑沉稳的铜杯,杯中盛着乌沉泛光的毒酒。

  他已许久不言,神色澄澈,看着那杯酒,仿佛不是死亡,而是一场被迟来的告别。

  门外夜风微动,带来几缕桂花香。

  他忽而轻声笑了,那笑意缓慢、苍凉而绵长。

  “太可笑了……”他说,“竟然死在一纸莫名的罪名之下。”

  他看向天边的窗棂,仿佛想透过那些云影去看见宫阙深处那高高的帝座。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神情已无惧。

  他低头看着那瓷杯,漆黑的铜杯上其实纹着青花双鹤,太黑了,看不清而已。一如往昔宫中赏赐的纹样,哪怕是要杀人,礼法仍周全。

  他笑了。嘴角微微一勾,竟真笑了,像是看破,又像是看轻。

  “也不过如此。”他喃喃。

  他忽而想起年少之时,在营帐中磨剑练弓,烈日下胯下战马奔腾。

  他记得塞北的风,像刀子一般刮过脸颊,他不躲;他记得大漠孤烟、黄沙漫天,唯有一声令下,他便冲在最前。

  他那时候是天下最桀骜的皇子,也是最干净的少年。

  “马背上,倒比这皇城自在。”

  他又闭上了眼,仿佛又听到旌旗猎猎,营帐灯火下兄弟们低声说笑。可他们都死了,或战死,或被他害死……他没有朋友。

  他想起他的妻子。

  那个温婉聪慧的女子,在冬日里为他煮药,夏夜里为他执扇。

  他一生都未给她应得的地位,但她从未抱怨。

  还有那个小儿子,才六岁,像她娘,软软地喊“爹”,眼睛一弯就笑。

  “……她们还好吗?”他低声问。

  可没人能回答。

  他忽然很贪恋这个世界。

  贪恋长安初雪,贪恋甘州夜风,贪恋宫中腊梅,贪恋那年他骑马回来,儿子跑出门口张开双臂扑向他的那个瞬间。

  贪恋太多了。

  可惜,都要放下了。

  他睁开眼,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

  他抬头望向梁上的灯火,那火光在他瞳中晃动,仿佛走马灯一般,将一生浓缩成一幕幕残影。

  有人喊他“周王殿下”,有人骂他“权臣奸佞”,有人敬他,有人怕他。可这天下,终究容不下他。

  他举起那盏酒,仰头之前,轻声许愿:“来世,不愿再入帝王家,只愿平平凡凡,娶妻生子,种田读书。只愿……再无这许多算计。”

  毒酒入喉,苦得如同此生未竟之梦。

  他闭上眼,唇角仍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膝上,悄无声息。

  片刻后,他猛然握紧桌边,身子剧烈一震,颤栗中面色发白,汗湿额角。

  可他始终未出声,也未倒下。

  只是像一棵折断的青松,慢慢地,在自己的骨节中,沉默地,断裂。

  等他静下来的时候,殿中唯余风声。他身子仰靠在座椅之中,眼睛半闭,仿佛只是在微笑着打盹。

  ,空空如洗,落在他脚边。

  李起凡死后没多久,长公主。

  她穿着一袭内朝便服,素缎玄色,未带,目光触及那座椅上的尸体时,动作一顿,站住。

  她没有哭。

  只是慢慢走到李起凡身前,目光凝在那风发、锋芒毕露,,死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句争辩。

  她跪下身来,手指轻轻拂过他鬓角一缕散发,眉头微蹙,良久,低声开口:“对不起。”

  这句话如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声音轻,却沉。

  她缓缓起身,垂眸望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偏殿。

  她没吩咐为他下葬,也没让人鸣钟披麻。

  这一切太重了,重得她知道不能让李鸾徽知晓。

  那人正在养病,病中的他心肺薄弱,李起凡之死若传入耳中,怕是立刻引发大恸。她不愿——或者说,她不能承担这一后果。

  于是她吩咐:“今夜偏殿之事,所有人闭口不提。”

  “谁传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凛冽如刀:“杀头。”

  朝局暗流依旧,天未明,宫灯犹燃。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被钦定为牺牲的人,早已独自饮尽一杯冰冷毒酒,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沉默死去。

  一晃数日之后,正午时分,烈阳炽白,皇城西侧的石阶却凉意深重。

  秦斯礼一身朝服立在三省通政司外,双手藏入袖中,手心已是一片冷汗。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内阁传折门,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那封他亲自写下、精心措辞的折子——关于徐圭言调往御史台之事——递上已有五日,按理说,这类人事调动若得圣上口谕,三省应当立刻批复,怎会毫无音信?

  他心里已经隐隐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终于,他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疾步前往长公主府。

  入了长公主府,正值午后,女官屏退下人。

  内殿中,李慧瑾一袭紫金纹官服,正坐在一卷未批完的折子前。她头上只簪了两支简单金钗,手执狼毫,神情冷静如冰山,目光一扫便让人心底发寒。

  “你来了?”她语气淡淡,仍旧是高傲的态度,连头也未抬一下。

  “长公主,”秦斯礼拱手作揖,“五日前那道奏折,是得了圣上口头允准的,照理说——”

  “我扣下来了。”李慧瑾打断他,终于抬头。

  话语简短,字字冰冷。

  秦斯礼原本还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僵硬。他脸色微变,眸底浮现不甘与怒意,但仍压着火气:“……为何?”

  “为何?”李慧瑾轻轻一笑,似嘲弄,又似讥讽,她将笔搁下,缓缓站起身来,裙角曳地,步步逼近。

  “秦斯礼。”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却不再如往昔那般温婉。

  “你是我李慧瑾的夫君。你在外头,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阴谋算计,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

  啪——

  一声脆响,在静谧的殿中炸开。

  她的手掌甩得极狠,掌风带着冷意,直抽在秦斯礼脸上。他身子晃了晃,硬生生站住了。

  那一瞬间,他并未躲,也未闪。只抬眼望着她,眼神复杂,却未有一丝反抗。

  “你还有脸,来问我折子为何不批?”

  李慧瑾声音发抖,情绪难得激烈。她的眼中,愤怒之下藏着隐忍已久的委屈与冷傲。作为大唐长公主、三省执掌者,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但今日,她不是执政者,而是一个被背叛的女人。

  “跪下。”她忽然低声命令。

  秦斯礼迟疑了一下,最终缓缓屈膝,双膝落地。

  那一刻,他不再是清贵的御史台大夫,不再是宫中权倾一方的秦家郎。

  他只是一个,被李慧瑾逼得无话可说的男人。

  李慧瑾望着他那张俊朗却带着倔强的脸,心中千丝万缕翻涌而上。她想起他曾跪在这屋中,为她披衣梳发,也曾与她执手对饮,许过同心同道。

  可如今,这人却站在她对面,明知自己身份,却处处与徐圭言纠缠,甚至意图借圣旨、三省,调动人事来满足私意。

  荒唐至极。

  “你走吧。”她终于说,语气再无怒火,只有疲惫。

  秦斯礼跪了片刻,缓缓起身,面颊上已是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低头告退,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长公主府的时候,阳光刺眼。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日头,胸中仿佛压着万钧重石。

  刚才那一掌,他没有反抗。

  不仅因为她是长公主,是权力的中枢。

  而是因为,他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他可以轻易摆弄的人。

  长安盛夏,烈日如烤,皇城朱雀门前,一骑快马自西南而来,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黄尘。

  “冯将军大捷——边疆告捷——捷报入宫——”

  市集中百姓纷纷侧目,只见那通身戎装的驿骑挥鞭高呼,战马嘶鸣穿过闹市,直入皇城。沿途摊贩避让,孩童欢呼,大人激动落泪,几位老兵甚至当街叩地痛哭,嘴里念着冯知节的名字。这一仗打得太难了,吐蕃人连年犯边,战线胶着,多少人以为胜无可望,如今却闻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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