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圭言三言两句说清了自己的诉求,以及秦斯礼的所作所为,李慧瑾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她顿了顿,声音稍低了一分,“臣不敢妄议重臣,但……臣实在是,有些怕他。”
李慧瑾静静听着,茶盏微旋,未有太多表情波动。
“您是知道的,”徐圭言继续道,“这朝中众臣,多数还守着规矩,秦御史却是行事骄恣,又有护身之名……臣等在其锋下,不得自保。”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克制,姿态谦谨,甚至带了几分委屈。她没有诉苦,却让人听着心中发涩。
李慧瑾的手指敲了敲盏盖,淡淡答了一句:“他碍事,我知道。”
徐圭言屏息等她下一句。
只听长公主道:“回头我和他说说。”
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定了”的分量。
徐圭言低头行礼:“多谢长公主。”
“你若无事,便回吧。”
徐圭言抬头看她,片刻后行了个深礼,悄然退下。走出长公主府的时候,她忽然回首看了看那座深宅大院,只觉今日的日光,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日都要晃眼些。
刚回到晋王府,还未来得及脱下外衣,院中小内侍便匆匆来报:“徐娘子,王爷让您快去前殿。”
“发生什么事?”徐圭言下意识问。
内侍只是满脸惊喜,压着嗓子道:“吴王殿下……要启程赴封地了!”
徐圭言一愣。
脚下顿了一瞬,她快步走到前殿,便见李起年正独自坐在高榻之下,眉眼舒展,一手拿着刚到的诏书,一手托着茶盏,像个刚得胜的少年郎。
“你回来了。”他说,眼角飞扬,“陛下已下旨,吴王三日内启程赴蕃——南封地,江陵为府。”
“……这么快?”徐圭言下意识问,刚办完封蕃大典,这就要去封地?
“早该如此。”李起年眨了下眼,“他不用在宫中耽搁……再留,就要夜长梦多。”
他将那卷诏书递过来,语气轻快,“你看,这上头说得明明白白。王府、行在、封臣礼制,全套都有。听说连地契都签了,江陵几处郡府官员都已经奉诏整肃过,等着迎他。”
徐圭言没有接诏书,只沉默片刻。
李起年注意到她神色微异,问道:“你不高兴?”
她慢慢摇了摇头。
“只是……太快了。”
“你怕他在封地里养兵自重?”李起年笑道,“哪有那本事?不过个小娃娃,自己登台都还抖着呢。”
“我怕的是……”徐圭言看着他,眼中一瞬像有许多话,但终究没有说完,只低声道,“李文韬让他走?”
李起年微愣,随即放下盏,轻声说:“那就不清楚了……”
“但他母亲才刚——”
“我知道。”李起年眼中一黯,终于垂下头,“我都知道。”
“可他得走,不然会成为李文韬的棋子,”他说,“于我们不利。”
空气陷入沉寂。
许久后,他抬起头,努力笑了笑,声音沙哑却坚定:“徐圭言,他走,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好事?”
徐圭言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袖边的绣线,几乎要绷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文韬正伏案批阅奏折,一名心腹快步而入,压低声音说:“李相,吴王即日便要启程,前往封地了。”
李文韬猛然抬头,手中笔落在案上,蘸墨的笔头溅出墨花。他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仿佛不信:“怎么回事?封蕃大典才结束,圣上的旨意何时下的?”
那人回道:“是圣上早先就批好的折子,但……被三省扣了下来,一直未曾发出,今日突然下发。”
“扣下?”李文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西平的人,只是他面上得装得什么都不知道,“谁敢擅扣圣旨?是谁?”
那人迟疑一下:“听说是中书舍人何缙……已被长公主处置。”
“处置?”李文韬目光森冷,“怎么处置的?”
“……斩杀示众,弃于中书台阶下,血流满地。长公主传令,不许任何人将此事传出,否则同罪。”
李文韬手扶案角,足足站了片刻未动。他年纪已高,身子虚弱,却猛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封蕃,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政治转向——
陛下给长公主掌三省之权,借封蕃掩盖真意。
原本李鸾徽是个弱皇帝,没想到这个李慧瑾对下属动手如雷霆,干脆利落,说一不二。
长公主似乎比李鸾徽更加难缠。
圣上退避三舍,将权“交出”,给各位皇子机会,又拒见群臣……李鸾徽,根本无意立十四皇子李起平为太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李文韬心如擂鼓,他猛然转身道:“备轿,我要去见圣上!”
“圣上今日身体不适,太监说不见人。”那人颤声回道。
李文韬冷笑一声,拂袖道:“那我去见长公主!”
此刻,李慧瑾正坐于东堂正席,案前的香炉烟雾缭绕。只不过,刚送走徐圭言,李文韬又来了。
“李相来了。”她未起身,只抬手斟了一盏茶。
李文韬步入殿中,沉声道:“娘娘为何擅杀中书官吏?”
“他擅扣圣旨。”李慧瑾淡淡地道,“皇命不可阻。”
“但吴王封蕃一事,圣上原意是为立吴王为太子做准备的……”李文韬话锋一转,语气带怒,“娘娘现在便遣他赴封地,是否太急?”
李慧瑾目光平静,忽而展颜微笑:“您觉得急,那是因为您误以为圣上真要立他为太子。”
“……”李文韬瞳孔骤缩。
“李相,您是三朝元老,怎么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李慧瑾缓缓道,“朝中谁能做太子,不看年纪,不看名声,只看圣上的*心意。”
李文韬愣立原地,他想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我要见圣上。”
“皇兄身体不适。”
李文韬恶狠狠地盯着她看,“长公主,您是帮圣上处理公事,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李慧瑾看着他笑,一言不发。
当日回府,夜色已沉,李文韬刚落座,便有急报——“李起凡之死刑,已得批准,即刻执行。”
他闭上眼,喉中一阵涩咳——“果然。”
徐府,夜凉如水。
秦斯礼倚在廊下,身着便服,手中端着一盏酒。他刚得知李起凡的死刑命令,神色并不悲伤,只在沉思。
徐圭言从外头踏进来,额边染着露水,脸色有些发白。
“从晋王府回来的?”
徐圭言点头。
“你也听说了?”
她没答,径直走向榻边坐下,缓缓吐气:“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秦斯礼没有接话,只低头慢饮。半晌,他忽而开口:“我递了折子,请李起云批准你调任御史台。他答应了,说余下的交给三省处理。”
徐圭言转头看他,眼底的惊愕并非全因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这个人玩儿得一手好牌。
先礼后兵,去找李起年告诉他要人的事,在明知道李起年不会答应这件事还要这么做,就是明牌。
而后……
再找李起云批准,李起云或许会同意。
她缓声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秦斯礼似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我终于能把你放在一个我能护你的地方了。”
徐圭言却摇头,神情冷峻:“你护不了我。”
秦斯礼侧头看她:“不试试怎么知道?”
气氛一时凝滞。
良久,秦斯礼忽然转移话题,慢慢道:“你还记得在岭南时我们调研过渔民捕捞?我打算借律例修订之机,把权限逐步下放到州县层级。”
徐圭言一言不发。
“我们需要新的律条——新的技术导致新的关系变化,旧律已不适应当今。”秦斯礼轻声补充,“就像你我之间——过去的规矩,早就管不住现在的局势了。”
徐圭言眉头微皱,话锋一转:“你做了这么多事,我一直都没看透你。”
秦斯礼轻笑,“你想问什么?”
她直视他:“你到底是哪一派的?”
第158章 直待凌云始道高【VIP】
徐圭言语声落下之后,屋中一时无声。
“你到底是哪一派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秦斯礼沉默片刻,他轻轻垂眸,像是思索,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他微微顿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却没笑进眼底:“我是哪一派的?我当然是替圣上做事饿。”
语气轻松,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
之前的迟疑已经出卖了他,徐圭言才不会信这话,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底微有波澜,却没追问。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秦斯礼又问,语气温和,似乎真心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