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至宫中,李鸾徽躺在床上,刚吃完道士献上来的仙丹。脸色尚未全然恢复,听到消息时却倏然起身,连连咳嗽也顾不上,只唤人搀扶:“快,传冯知节捷报来见!”
“圣上,冯将军还在边疆,来的是前锋信使。”
“好,好。”李鸾徽满面欢喜,一手颤巍巍扶着榻沿,一手紧抓着折子,“我后唐百姓,有冯知节保疆!有此人,可安万里边土!”
可高兴片刻后,一封密奏的折子入宫,李鸾徽看过后,心中警铃大作。
内侍跪地恭贺,殿中一派喜气,百官陆续前来称贺,大殿外钟鼓齐鸣,军乐嘹亮。正午时分,整个皇宫宛如迎春之盛。
但这天城的另一隅,却有另一重天。
吴王李起平的封地行将启程。他尚年幼,面对天命加身仍难自持,昨夜痛哭了一整夜,今晨眼眶红肿,步伐沉重。
他在宫前候轿,侍从一边为他正冠,一边劝解:“殿下,封王出行是喜事,不能哭相,百姓都在看着。”
可李起平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小声道:“我娘她死了……我还要装作高兴的样子吗……”
他生母的死,虽是“赐死”,却终究在长安宫中断气,连尸骨都没送回老家中,就地埋了。他在宫门前回头望一眼,泪再度涌上来。
沈皇后坐在深宫长廊中,独对凉风。
今日大典,她却并未前往。她未哭,也无喜,只静静坐着,身着一袭素衣,连最基本的皇后礼服都未披。
殿中寂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监宫女全都远远站着。她手里捧着一枚珠钗,是李起凡年少时赠她的,钗头玉珠已落,空余一截寒金。
外头钟鼓声震天,热闹如节庆,沈皇后听着听着,竟咬住唇角,一点点收紧指节,像要将那珠钗生生捏碎。
“儿子死了,女人死了……这后宫,也不剩下什么了。”她缓缓自语,声音低微,却像喉中藏针。
与此同时,晋王府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文韬今日起得极早。
他年岁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听到圣上身弱、朝局多变之后,他终于下了决心。
他要去晋王府。
“既然长公主已经出手,那便轮不到我袖手旁观。”
马车缓缓驶入晋王府外,他下轿整冠,面容冷峻。
恰在这时,院门前,一名青衫女子缓步走出,正是徐圭言。两人目光在院门□□汇,皆是一怔。
徐圭言一身素色衣裳,眉目疏朗,神色沉静如水——这老头来晋王府做什么?李文韬看着她,眼中却泛起复杂的涟漪——这人还没走?
两人相对无言,却在对方眼中读出彼此此行的目的。
徐圭言轻轻颔首,既无寒暄,也无掩饰,转身便往另一廊下而去,只留李文韬站在门前。片刻之后,他也提步入内。
第159章 名不显时心不朽【VIP】
盛夏午后,阳光透过纱窗洒在书房的长案上,几枝山茶静静盛开,茶香混着卷帘间的热风,散进寂静之中。
李起年正襟危坐,面色红润,眼中却带着少年般的喜悦和期待;徐圭言坐在他左手侧,目光沉静,眉间藏着一丝未曾说破的忧虑。
而对面坐着的李文韬,额头浮着一层细汗,整个人略显疲态,与往日那副老谋深算、沉稳从容的模样大不相同。
李文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连喉咙都带着干涩之意。他不再拐弯抹角,声音低沉却直接:“如今的局势,你我三人都看得明白。”
“李起平去了封地,太子之位彻底无望;李起凡还困在后宫,听说——近日就要执行死刑。”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徐圭言,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复杂,“能胜任太子的皇子,不多了。”
他将茶盏搁下,轻轻一旋,瓷器与案几碰撞的声音清脆,似在拨弄人心。
“眼下,最有希望的——是您了,晋王殿下。”
李起年听到这里,身体不由地微微前倾,眼睛里光芒一闪,像是一个初次看到自已名字写在策论第一的少年郎,雀跃之情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不想自已的喜悦之情被人看出,压抑情绪片刻后,抬头问道:“您的意思是……是要帮我?”
他看向李文韬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真心与敬重,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感动:这位三朝元老、权倾朝野的宰辅,竟然愿意站在自已这边?
李文韬原本正欲再次抬起茶盏,手却顿在半空。他看着眼前喜形于色的李起年,眼底悄然闪过一抹讥讽的意味,旋即轻轻地将茶盏搁下,姿态从容。
他沉默了一瞬,才慢慢点头。
鱼儿上钩了,就不能太着急。
“是的。”他缓声道,“上回殿下亲赴寒舍,我便知,您也有这个心思。”
话语落下,他转头看向徐圭言,那一眼不疾不徐,却带着十足的意味。
徐圭言眉头微动,没当回事。
“如今殿下愿意来我李文韬面前商谈朝局,我想……这多少也是令师调教有方。”
那一句“令师调教有方”,说得字字客气,细听起来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在表达徐圭言培养出来的学生,如今倒投奔了他。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里没有慈祥的善意,更像是示威。
她有能耐,却留不住人心。
徐圭言没什么情绪,淡淡垂眸,仿佛未曾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但手指轻轻绞着衣袖一角,掌心早已冒出微汗。
她没有说话,只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明晃晃的白光上,眼神微敛。
她心中清楚,李文韬之所以选中李起年,并非因为李起年有何过人之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好摆布”。
监国这段时日,李起云虽不张扬,却步步紧扣朝纲,有手腕、有定力,说一不二,显然是个难以驾驭之人。
反观李起年,虽聪明、也肯努力,但喜怒皆形于色,稍有人抬举便心花怒放,缺乏深沉的定力与抗衡的胆识。
他不懂藏锋,也不善装傻。
他是一个……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也太容易被推着走。更甚没法独立做决定,凡事都要问东问西。
正因如此,李文韬才会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最强”,而是因为他“最好控制”。
徐圭言的目光缓缓落在李起年身上,看着他喜悦得几乎发亮的脸庞,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她太了解他了。
李起年一腔赤诚,眼下有人引他登高望远,他得意忘形。
李起年察觉到徐圭言神色微动,她眼中藏着一丝游移未定的不安,虽极快掩去,但终究被他注意到了。他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开口:“徐长史,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圭言垂下眼睫,手指缓缓摩挲着衣袖边角。片刻后,她抬头,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沉着,语气平稳:“朝局如此纷杂,靠一两句话,是难成大事的……”
她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文韬:“——若是诚心,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这话既像提醒,又像试探,目光里不藏锋芒,话锋中带一丝挑衅意味。
李文韬被她一语点破,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语气变得柔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李起年,话音落下,分量,晋王殿下。不仅是我个人,还有在,你的敌人,就不是李起云了。”
李起年怔住,嘴角的笑容凝滞,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皱眉:“李起云不是……最大的……”
旁边的徐圭言轻声补了一句,语调清晰,甚至有的敌人,是圣上?”
此言一出,书房一瞬寂静,连风消失了。
李文韬却没有否认。他只是轻轻一笑,缓缓点头,嘴角那一抹从容与老练再次浮现:“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学生。”
他说的是徐圭言,目光却依然落在李起年身上,接着说:“你能有这样一位好老师,是你的福分。她能看清楚局势,想得透,断得准,这等人,难得。”
李起年却没能笑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指,又看向徐圭言,眼神复杂。徐圭言也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没有多言。
她知道,李文韬的这番话,不仅是夸她,更多的是一记温柔而阴狠的挑拨——试图将李起年从她身边分裂出去。
想必,是之前李起年独自去找李文韬的事,引起了他的注意,也让他误以为他们师徒之间已有裂痕。
于是他故技重施,言语之间暗中撬动,试图让这位少年王爷产生“我靠自已也行”的错觉。
徐圭言却忽然笑了。她这一笑,不带防备,也不带攻击,而是那种“你到底还是太急了”的笑。
她缓缓开口,语气如风:“李相若是如此认为,未免小看了我与晋王殿下之间的情分。”
“我与殿下互通有无,他所知者,我皆知。我所担忧者,他也心中有数。至于局势如何,我们所掌握的情报,也未必比李相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