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45)

  监国之人正是李起年,他看完了这封折子,又将这折子递给徐圭言。

  在她读折子的时候,李起年望着那堆积如山的折子,竟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真是演都不演了,”徐圭言放下折子,她刚才也看了许多请愿的折子,“这些人盼着李起凡死,不就是怕圣上心软,他不死,就是吴王上位的一座大山。”

  李起年看向徐圭言,他双眉紧蹙,脸色阴晴不定。

  “……不管如何,大哥罪不至此,一个太监而已……”

  徐圭言连忙打断他,“文公公地位非凡,你不可瞎说。”

  李起年吐出口气,此时鼓声响起,他们两人起身整理衣服。

  片刻后,徐圭言跟着李起年出现在朝堂上。

  台下的朝臣都上奏了什么,台上的人知道,你知我知,就没有必要演戏了。可李起年不懂这些,开口提了几句边疆的战事,下面便有武将说,“边疆一事由泰王李起云负责,晋王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什么正事呢?

  李起年看向徐圭言,她点点头。

  “诸位,”李起年缓缓开口,语气略显迟疑,“李起凡虽有罪,但毕竟是我的兄长,血缘至亲。愿诸位大人体谅,莫要动用极刑……”

  话音未落,便有朝臣起身反驳。

  “王法与亲情不可并论!圣上临朝有训,律条既设,若不行刑,如何服众?”

  “晋王若以情废法,后唐法度从此何存?”

  “圣上若在此,断无姑息之理!”

  李文韬坐在最前列,头发已白,神情却沉稳如石。

  他未动怒,也未劝解,只是微微侧首,望向李起年,神情里含着一抹淡淡的讥讽和耐心的等待——如同老狐看着一只小兽挣扎在猎人设下的陷阱中,不出手,只看你如何翻滚。

  “诸位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李起年咬紧牙关,眼里掠过一丝不甘,“只是此等大事,我还需向父皇请示。”

  他拱手退下,面无表情地收起折子,下朝后却没有立即去御前复命,而是绕道去了另一处地方。

  ——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邸高门深墙,女眷不常抛头露面,寻常朝臣都不敢随意涉足,但因圣上体虚静养,李慧瑾的府邸便经常有朝臣出入。

  徐圭言与他同行。

  入门之后,早有女官来引,穿过雕梁画栋的偏殿,李慧瑾正倚在榻上批阅内务坊上来的秋粮账册,眼尾藏着些倦意,手边一盏温酒已凉。

  “你来了。”她淡淡开口,没有抬头。

  李起年走近,把手中那叠厚重的奏折递上去,语气略带无奈:“都是在说我兄长的事。我自己也没什么办法,终究是哥哥啊。”

  徐圭言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未插一言。

  李慧瑾终于停下手中笔,接过奏折翻了两页,又不耐地合上,丢在一旁。

  “放这儿吧。”

  “可是……”李起年迟疑了片刻,终究没走,“他们那群老臣还堵在殿里,说不回话不肯走。”

  “那你就让他们等着呗。”李慧瑾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慢,“后门没人守,你若想回府,从后门走便是。”

  “可那些老臣……”

  “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等。你莫不是怕他们?”她睨他一眼,神情冷峻中带着几分讽刺,“皇位都敢惦记,连几个老臣都镇不住,你还怎么监国?”

  这件事上,李起年就没有李起云的魄力,李鸾徽下令说了全力以赴打吐蕃,李起云都能阳奉阴违让冯知节随机而变。

  李慧瑾看向徐圭言,看来是这位老师过于出色,所以李起年没有思考的机会吧。

  这一句说得李起年脸色一沉,却不敢作声。徐圭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慧瑾,轻声道:“我们先回吧。”

  李起年这才低声应了,两人行过礼后,转身离开。

  走出门槛的刹那,李慧瑾目光掠过徐圭言的身影,神色微妙,一言未发,只是轻轻勾唇。

  徐圭言和李起年径直回了御书房。

  而朝中老臣仍聚在殿中不肯离去,李文韬倚着椅背,静静地数着时辰流逝。他本就是个倔脾气,当年熬死三任丞相不动声色,如今怎会在这等关键时刻退让半步?

  秦斯礼也站在一旁,手臂交叉,神情似笑非笑。他虽年轻,却惯于观察朝中动向,此刻心中隐隐察觉,晋王八成是躲了。

  他侧身问身旁的鱼怀忠:“咱们能走了吗?”

  鱼怀忠笑着行了礼:“下官这便去问。”

  他进去片刻,出来时声音温和地道:“晋王言:散朝了。各位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文韬反应最快,双眼一眯,冷笑了一声:“从后门走了?好一个‘心怀社稷’的监国。”他说话时未点名,却每个字都直指李起年。

  几名随同老臣面面相觑,皆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跟着女人当参谋,终究软弱。”一位老臣低声骂道。

  “没主见,只会躲事。”

  “怜亲则乱政,妇人之仁。”也有人摇头叹息。

  他们虽未说破徐圭言之名,但言语中的不满已经昭然若揭。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午后斜阳西照,那群老臣仍不愿离去,殿中一片沉重寂静。

  直到一个太监终于不耐,进殿回话:“晋王与长公主已去用膳,各位若愿意等便请继续,不愿等的,便请自便。”

  这下,众臣算是真正明白了——今日不会有结果了。晋王不打算回话,长公主也不搭理他们。看似以柔退刚,实则冷硬如铁。

  李文韬拄着拐杖起身,望着空落落的龙椅,良久未语。他忽而笑了,那笑里却带着一种冰冷、愈发坚定的意味。

  “一个在朝堂躲,一个藏后门里吃饭。”他道,“这事,还没完!”

  徐圭言站在长街角落,看着李起年坐入马车,低头无语。她心中明白,这些老臣不是这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李起凡该不该杀,早就不是问题的重点。

  关键在于——李起年是不是能在众朝臣面前立起自己的王威。

  而他,到底是没做好的。

  她不能帮他,这是一个帝王的基本素养。

  宫中日影西斜,午膳时辰已到。沈皇后的寝宫静悄悄的,连风吹动帘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宫人上菜的动作小心翼翼,一碟碟菜肴摆在乌木小案上,香气温和而清淡,正合沈皇后的口味。

  她今日胃口不好,却仍命人设了三副碗筷。王俨、吴王李起平皆在。

  王俨穿着石青色圆领袍,坐在右首。他身形消瘦,神色端正,眉眼之间常年带着读书人的冷清淡漠,手指执箸,缓缓挟了一片鲈鱼蒸段。

  语气不温不火,像是在随口闲谈:“如今朝堂之上,议李起凡一案者众,大抵都是希望他死的意思。”

  沈皇后不语,只垂眼饮汤。那汤是用陈年鸽骨炖的,清亮如玉,她只浅饮一口,便放下了瓷盏。

  她已听惯了这样的消息。李起凡从来是个不肯低头的孩子,如今终于走到了众臣皆要其死的地步,她却无话可说。

  她是皇后。

  不能有话说。

  李起平坐在下首,规规矩矩地吃饭。

  年轻的皇子身着绣金龙纹窄袖朝服,发束整齐,背脊挺直,眉眼间尚带着少年气,却也藏着一丝压抑的疲惫。他没有说话,只默默咀嚼着碗中的饭菜,不时看沈皇后一眼。

  今日原本不是他该留在宫中的日子。是沈皇后让人传话,说要见他一面。

  他本想只见一面便走,但不知怎的,刚要起身时,却被她一句话留住了:“既来了,就留下吃饭吧。”

  她的语气极轻极淡,但却带着无法抗拒的余韵。

  李起平坐了下来,自始至终没有再提离开的事。他知道——宫中所有的言语与沉默,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召唤。

  一顿饭吃得颇为压抑,只有碗筷轻响的声音。沈皇后偶尔夹菜,却几乎未动口。王俨则时不时说上几句,“礼部已着手筹备封蕃礼制”,“圣上病体未愈,内务坊人手紧缺”,“今秋气候反常,南边已有水情奏报”……这些话不疼不痒,但又像钝刀子,缓慢地削着人心。

  饭后,沈皇后终于放下了筷子,轻声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王俨微微颔首,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没有多作停留,起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寝宫。他的身影在帘幕后消失时,那缕残留的书卷气息也一并散去。

  寝殿静了下来,宫人知趣地退去,香烟袅袅,映着沈皇后半倚半坐的身姿,愈发显得形影单薄。

  李起平仍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开口。

  沈皇后这才转头看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是皇后,你是皇子。等你封蕃,被立为太子之后,要常来宫中。”

  她说得缓慢,却无比清晰,像是多年压在胸口的某种嘱托,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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