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35)

  “回禀圣上,”冯知节道,“据探报,吐蕃遭逢早雪,牧草尽毁,牲畜饿死七成。再加上前些年内乱不断,境内百姓饥馑四起。原本他们向我朝请粮,但因岭南洪灾,朝廷已无多余储备可支,粮道紧张,他们转而出兵,意在劫粮。”

  李鸾徽闻言沉默。

  他明白冯知节话中隐初起,若内廷仍为旧案所扰、储君未定、朝局未稳,外敌,未必只是求粮,更可能是试探。

  他开口问。

  冯知节拱手答道:“粮草紧缺,但可先调北仓与西仓部分储备,暂缓局势。兵力方面,原定计划需兵部统筹,调遣河西与凉州两地援军。但此事需尽快定策。”

  兵部详议。速议,速定。”

  冯知节领命,散开,殿中气息仍然凝重。

  出了崇政殿,李文韬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角柱后,眯眼望着冯知节离去的背影。

  大殿里的暖香还未散尽,臣子们二二两两地退下,脚步或快或慢,皆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

  殿外天光将暮,金瓦反着浅淡的余晖,四下宫人低语,鸦雀不惊。

  冯知节站在廊下,目光略略一转,便锁定了正欲离去的李文韬。

  他快步追上去,笑着唤:“老李,走得这么急,连句闲话都不肯说了?”

  李文韬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挂着官场多年练出的礼貌微笑,皮笑肉不笑:“冯将军有话?”

  冯知节也笑,眉眼舒展得极自然,道:“咱们多少年的老同僚了,有些话,我也不绕弯子。你想聊朝局也成,我先听你说说边疆的事儿,咱们换个顺序。”

  李文韬抬手,示意他随行,两人沿着石阶并肩而行。他慢慢问:“听说你从吐蕃回来时,带了一份密折,是给圣上的,边防紧吗?”

  “紧倒也谈不上,”冯知节不咸不淡,“打惯仗的都知道,真正能打的地方,早就打光了,剩下的……多半是些拖延、试探、消耗气力。现在,打仗啊,打士气,打后勤……”

  “那倒也麻烦。”李文韬随口应着,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圣上近来很关注边防,尤其担心边疆的藩王联合外敌趁虚而动。”

  “藩王啊……”冯知节轻哼一声,背着手,胸有成竹地说,“他们若真要动,也不会挑现在动。你我都清楚,长安才是更热闹的地方。”

  李文韬脚下略一顿,又复迈步:“你这话,是说有人借边疆虚实,在朝里做文章?”

  “是不是文章我不知道,但我听说,有人要拉周王下水。”冯知节忽地转过头,终于将话拉到他关注的地方了,声音压低,“厌胜术这回事,弄不好可是杀头的大罪,你明白的。”

  李文韬眯眼:“哦?这事儿你也听说了。”

  “李起凡跟我打过仗。”冯知节语气变沉,眼神带着几分锋芒,“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是骄傲、自负,但不至于糊涂,更不可能沾这种旁门左道的小手段,更别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有人想借这事做局,目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文韬,两人沉默了一瞬。

  李文韬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意味不明地盯着他:“老冯,你什么意思?你在说,这事是我做的?”

  冯知节也停了,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距离,沉稳如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这事儿有人在背后推,你若不在其中,那更好。但我要告诉你,他是被冤枉的,这种冤,不该由你我这些老臣去默许,在这里呆久了,就应该关注那些小辈不干不净的手脚。”

  李文韬嘴角一扯,像笑又不像,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冤不冤的,自有御史、刑部查清楚。冯将军出征多年,许是对朝中规矩有些淡了。”

  冯知节一挑眉:“我倒觉得,是有些人把规矩当成了幌子,把利欲当规矩了。”

  李文韬冷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冯知节却紧跟半步,又道:“还有一事,我得问问你。最近我听说,你们几位老臣,有意推十四皇子。”

  这话一出口,四周一瞬寂静,只余风卷宫灯轻轻摇曳。

  李文韬神情微顿,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十四殿下聪慧仁厚,又有皇命随侍讲席,众人称誉,并不为怪。若陛下有意,老臣等自然全力辅佐。”

  “我不同意。”冯知节的声音陡然压低,语气却异常坚定,“老李,你推十四皇子,我不同意。你们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实际上却在操弄立储之事。你以为天下人都看不出来?”

  李文韬目光沉了几分,低声道:“你是在质疑我?”

  “我是在劝你。”冯知节直视他,“你是老臣,我也是。你想辅佐储君,没错,可不是你来挑储君。你李文韬可以是柱国之臣,但不是太上皇。”

  这句话如寒锋入骨,李文韬面色不动,眼神却骤然一冷。

  “李文韬,”冯知节又往前一步,几乎将两人肩膀抵在一起,“朝堂上的人都看得明白,他们只是碍于你是功勋老臣,所以当面不说你。但是我不怕,我也和你一样是老臣,说你两句,你就受着吧,也被想着操纵立储的事。”

  李文韬缓缓吸了口气,面上那副老成持重的面具没变,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丝讥讽的弧度:“冯将军,你这是回朝第一件事,就来教训我了?”

  “不是教训,是提醒。”冯知节说罢,略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文韬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逐级而下,夕光在他肩上落下,拉出一道长影。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袖下的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那一瞬,他眼里的火光被风吹,悄然燃起。

  冯府夜灯初上,瓦檐下垂着几串风铃,寒风过处,清响如泣。冯知节一进门,便换下官袍,一把将佩剑拍在案上,眉头拧成一道死结。

  家中下人见老将军气色不对,皆噤声退避,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冯知节走进内堂,一眼就瞧见冯竹晋坐在案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神色倒比往日沉静许多。

  “你还有脸坐在这儿?”冯知节冷不防一声厉喝,震得屋梁上栖鸦都扑棱棱飞了出去。

  冯竹晋一惊,随即行礼:“父亲。”

  “父你个混账!”冯知节几步走上前,袖袍一挥,桌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飞溅。

  “你和徐圭言和离的事,我刚知道!”他怒不可遏,满脸通红,“你当成亲是玩笑?说合就合,说离就离?冯家世代忠良,到了你这一代,竟连个门户之事都拿捏不住了?”

  冯竹晋低着头,默然不语。

  “徐圭言什么人?你以为她是寻常闺阁?她是讲席出身、中书入品、如今又是晋王府长史,那是有能耐、有胆识的女子!”冯知节声音如洪钟,“你去哪儿再找一个像她这样的儿媳?”

  说到这里,他仰头一叹:“你娘在时,常说你脾气柔顺,遇事不决。我那时候还想,没准是你娘护着你太紧。如今看来,是你骨子里就没个主心骨!成亲没几年,倒给人和离回去……冯家脸往哪儿搁?”

  冯竹晋始终没说话,只是沉静地听着,偶尔垂眼,眼底一片晦暗。

  冯知节愣了一下。

  他这儿子,打小虽不是顶聪明,性子却是个烈的,小时候挨了打,干嚎不出声,也要搅得鸡飞狗跳的,怎么如今倒是乖得反常。

  “你怎么不吭声?”冯知节盯着他,“我说错了?”

  冯竹晋抬起头来,眼神澄澈,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与倦意:“父亲说得对,儿子无能。”

  这回答让冯知节怔住。他原以为儿子会辩解两句,哪怕说是性情不合、徐氏跋扈,亦或是诸事不通、家中不合,也好过如此一语带过、毫无脊梁的模样。

  “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冯知节缓缓坐下,语气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

  冯竹晋沉默片刻,道:“她没做什么。”

  冯知节眉头微挑,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做得对。”冯竹晋苦笑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压在了心底,又不愿吐尽,“我配不上她,也没办法留下她。”

  冯知节听到这里,心中忽地一凉。他一辈子征战沙场,见惯生死,最厌这些半明不白、扭扭捏捏的话。

  他想拍案而起再骂一通,可瞧着儿子那双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和离——可能不只是儿戏,也许是沉痛过后的决断。

  “哼……”他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那也罢。话说回来,她如今是晋王府的人,能远离便远离。”

  话锋一转,语气却带着几分老父亲式的现实冷峻:“你是冯家子孙,她现在站在哪边,难保将来不会跟冯家作对。她若是别家女眷,退一步也无妨,可她不是——她是手里握着权、能递话上台的人。”

  冯竹晋怔了一瞬,喃喃道:“她不会那样。”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不会?”冯知节有些怒其不争,“可你又能保证十年后,她还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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