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36)

  冯竹晋无言,默默坐着,垂头丧气,神情越发冷静。

  冯知节本还想再说几句,却突然顿住了。半晌,他目光凝住冯竹晋,开口时语气已无先前咄咄逼人,反倒像是随口一提,却又藏着考量:“吐蕃那边的局势不好,你姐在那儿,恐怕要难过了。”

  冯竹晋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姐姐……出事了?”

  “还没。”冯知节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但局势紧张得很。吐蕃内部乱了,亲唐的有实力的大将刚去世,亲唐派和独立派便打得不可开交。朝里消息慢,未必压得住。”

  “那我们要不要——”冯竹晋张口欲言,却被冯知节一抬手止住。

  “你别瞎想。你姐是武将之女,哪那么娇贵?就算真打起来,她也知道轻重,不会拖累我们冯家。”冯知节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她若真陷进去了,怕是连个回信的机会都难。”

  屋内沉寂了一瞬。

  风穿过屋梁,灯芯颤了颤。

  冯竹晋忽然抬头,声音轻,却坚定:“如果姐姐真的出事了,我愿去西边接她回来。”

  冯知节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像是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一向懦弱的儿子。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缓下来些:“这话,我记住了。到时候,那边有个结果,我就送你去接她。”

  冯竹晋低头:“好。”

  冯知节起身,披上外袍,似是要往后院书房走。他走了几步,又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冯竹晋,眉眼间的怒气早淡了大半,只剩下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别总是低着头做人。你姓冯,是冯家的男丁。就算你当不了将,缺双腿,也不能窝成一团泥。”

  “儿子……谨记。”

  冯知节挥挥手,没再说话。

  待他身影远去,冯竹晋靠到椅背上,伸手拂去桌上散落的瓷片,掌心却已隐隐见血。

  七月的长安,暑气虽未褪尽,天光却已有几分晦黄。

  城南的官邸区新迁来一户熟悉又陌生的客人——梁念瑾。梁将军,曾为凉州都护府副将,近年领军守善于都护府,近月才奉召回朝。

  徐圭言来的时候,天色尚早。她穿一身青底绣兰的圆领袍,腰间缠着熟鹿皮制的官带,身后小厮抱着一方玉屏风,一箱凉州白绢,一小篮干黄杏,皆为旧地所产,虽不贵重,却颇有旧情意味。

  守门的家将看到她,怔了一下,眼神在她与手中礼盒之间转了一转,连忙进门通报。

  门未关,一刻钟后,梁念瑾亲自走出来。他今日一身便服,藏青色直裰,未佩剑,未冠帽,眉目间却有几分军中历练出的冷肃。

  他站在门廊下看她,神色一瞬似有惊讶。

  “徐长史?”梁念瑾语气虽平,眼中却藏着一抹警惕。

  徐圭言微微一笑,走上前两步,弯身行礼:“久别多年,得知梁将军回朝,特来拜访。带了一些边地旧物,不成敬意,还望莫怪。”

  她说得极得体,言辞柔和,动作规矩。

  但正是这种“太规矩”,让梁念瑾心头微紧。他看了一眼她身后下人手中的礼品,又看了看四周,才让出半步:“里面请。”

  屋内陈设极简,案上只有一架沙漏,一座铜香炉,炉内燃着一缕细香,药草味浓,提神却压不住燥气。

  两人落座,中间隔着一张乌木案。徐圭言坐得不卑不亢,姿态不显咄咄,却稳如老松。梁念瑾看着她,不禁出神。

  “这些年没见,您倒是……一点都没变。”他说着,勾了勾唇,神情倒不像刚才那样冷。

  “我倒觉得将军变了不少。”徐圭言回应,语气不咸不淡。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沉着,各怀心事。

  梁念瑾一笑,抬手招呼茶童上茶,略带调侃:“您大人有大量,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是带着我们立的功。那时我太年轻了,许多事不知轻重,若有得罪,还望您不记。”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你我交情不深,如此上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叙旧?我是不信的,我们之间,没有旧情需要叙。

  徐圭言微微一顿,眼角的笑意收了些。

  她喝了口茶,又看了他一眼,略一侧首,似是认真地审视,然后不再绕弯子,径直道:“边疆战乱时常有的事,现在善于都护府那边也是非常忙吧?你是那边的主将之一,如今回朝,不说旁的,边境百姓的日子……该如何过?”

  梁念瑾闻言,嘴角动了动,笑了一声:“哦,原来是问这个。”他放下茶盏,语调轻松了些,“您放心,大部队都在,契丹人不敢造次。善于那边,稳得很。”

  徐圭言听罢,淡淡一笑,低头轻啜一口茶,随后抬眼望他,笑意未达眼底:“梁将军,这话哄旁人还成,哄我可不行。军营中的事,我不说通晓,也算熟得很。您身边那支精锐是跟着您回来的吧?主心骨不在,士气先散了。战场打得是什么?打的是胆气,是气势。您以为留下的人能顶住?能保护好百姓?”

  梁念瑾眼神沉了下去,望着她,没有马上答话。他盯了她几秒,才道:“圣上让我回来,是有原因的。我这人听命行事,回不回都由陛下裁决。您是晋王府的长史,边地之事,恐怕……不归您管。若手伸得太长,既不好看,对您,也对晋王,不好。”

  他这话说得温吞,实则句句带刺。

  徐圭言的脸色也沉了几分,慢慢放下茶盏,目光稳稳地看着他:“官场的弯弯绕绕我不想说,你也别和我来这一套。我今日来,是关心边民百姓,不是干涉兵事。”

  梁念瑾也坐直了,语气渐冷:“既然如此,我也不说场面话。”

  他顿了顿,冷静地说道:“为了大多数人的安稳,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您想啊,有五个下等兵被抓了,您会出兵几千去救他们吗?出兵,死的就不止五个;不出,损失只是五个。这不是我们这些人日日在权衡的事吗?”

  说到这,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微讽:“您是许久没在战场上,忘了这个道理了吧?就算出了事,朝廷会赏银,会抚恤,有这些安抚金,对百姓而言更实在。”

  徐圭言盯着他的脸,眉心轻蹙,心中一动:几年不见,各有各的长进……

  她缓缓道:“我们讨论的不是五个人和五千人的事,我们讨论的,是一个人,和一个州的人。”

  梁念瑾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九五至尊,是普通百姓能比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沉默了。

  徐圭言的脸色变了又变。

  梁念瑾也不想继续做姿态了,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也冷了下来:“圣上不好战,后唐如今除了边疆,其他地方皆是国泰民安。无人敢说他不是明君。部分地区战乱,换来更多地方的太平——他们,是解决问题的最小成本。”

  徐圭言坐着,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没再说话。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人是在风雪中磨出了锋刃,也磨掉了心。

  直到告辞时,梁念瑾送她出门,一路送到门外,门前两盏红灯被风吹得斜斜晃动,像将要熄灭。

  他站在台阶上,背着光,语气平静却透着某种警告:“徐长史,你我都是为圣上做事的。”

  “但现在,你……似乎搞错了对象。”

  “你这个‘长史’,是圣上给的。”

  他说到这儿,略顿,露出一点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体谅,只有锋利:“做官,要时时牵挂百姓没错,但他们能给你的,也只是个‘好口碑’。”

  “可好口碑,能让你升官吗?能让你从阶下囚成为徐长史吗?”

  “我敬你曾上过战场,所以今日多说一句:你想想,后唐的天下,是怎么得来的?”

  这话说得徐圭言毛骨悚然,她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站在门前,看着他如同当年一样高大,却忽然觉得——他和自己,也许早已站在了不同的岸边。

  风起时,她袖摆微颤,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身后梁府门缓缓闭合,厚重如山,将热意与冷意都一并隔绝。

  几日后,清晨微寒,池塘边薄雾未散,荷叶铺满整个池塘,野鸭在池中潜伏。

  李起年穿着月白常服,坐在水边竹椅上钓鱼。他姿态闲雅,手中钓竿不动如松,身后随侍的两个书童早已退至远处,不敢近前打扰。

  徐圭言来的时候,李起年正眯着眼晒太阳,鱼钩垂入水中,浮子一动不动。

  “这钓法,倒真有几分姜太公的风范。”她走过石桥,手中提着一小壶桂花酒,语气带笑。

  李起年闻声睁眼,瞧见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徐长史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观鱼取乐,还是想钓我这条老鲤鱼?”

  “你哪是老鲤鱼。”徐圭言轻轻放下酒壶,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你是冰河不动的小玄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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