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33)

  他一夜未眠。

  门口传来细微动静,秦斯礼不动,只是略抬了下眼,便见长公主李慧瑾身着素衣踏入书房。她未着朝服,仅披一件栗色纱袍,鬓角插着一枚温润的玉簪,气息冷淡,却透着久居权位的从容。

  她环视了一眼书房,目光落在秦斯礼脸上,不由扬了扬眉。

  “一夜没睡?”她嗤笑,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调侃,“眼下青得发乌,连胡子都懒得刮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信——”

  她顿了顿,嗓音略冷,“徐圭言和离了,你就这么开心?高兴得一晚上都睡不着?”

  秦斯礼闻言,目光动了动,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也不解释,只是轻笑一声,像是无意揭穿她话里的刺,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份薄情的假象。

  “你今早来我府上,不会只是为了问我高不高兴吧?”

  李慧瑾不语,径自走到案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抬手倒了一杯热茶,茶水蒸气升腾,氤氲在她眼底,也遮掩了几分情绪。

  “昨夜,”她终于开口,“李起凡向圣上上疏,被削蕃,自愿退出储君之争。”

  秦斯礼眉微一挑,眼中有光微微一动,却没言语。

  李慧瑾继续道:“他说自己才学浅薄,德不配位,愿意辅佐皇弟,又请调往边疆驻守,以表心志。”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秦斯礼的反应,发现他未作声,又添了一句,“圣上说他疯了,现在已将他暂时关起来,静养思过。”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窗外的风吹过竹影,发出簌簌之声,像是在低语,又像在等待回应。

  秦斯礼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指尖似乎加重了力道,将那信纸轻轻一折又一折,最终停住。

  那是徐圭言和离文书的拓印版,写得冷静得过分,像是一份账目清理,又像是一场秋后结算。

  他说不上来自己看到这封信时是什么心情。

  开心?不至于。他是个权臣,不是个少年郎,哪怕心中千波万涛,面上也只字未露。

  可他也无法否认,当他看完这封信时,的确有一瞬间——像是从被捆缚的暗水中透出了一道气孔,透出一点可以喘息的缝隙。

  她终于走出那个局了,他以为自己该松一口气。

  可那口气却堵在胸口,从昨夜堵到了天明。

  秦斯礼将信放回桌上,语气淡淡:“李起凡的举动,不像是疯。”

  心里想着一些事,嘴上又说着另外一些事。

  “是啊,”李慧瑾喝了一口茶,眼中却冷冷的,“倒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让他自己弃了那张太子之位的椅子。”

  “若真有人这么说服得动他,那他就更不配坐那张椅子。”秦斯礼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一盘棋局中的弃子,“这个朝廷,不容稚子也不容理想主义。”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地望向远处,“他以为边疆是逃避的路,以为写一封自请削蕃的折子,就能博得‘无争’的美名。可他错了,这只会让所有人都开始真正动心——谁最该当太子?谁最稳?谁最能被操控?”

  “他这一走,反倒把棋盘推给了旁人。”

  李慧瑾皱了眉,略显不悦:“你到底站在哪边?”

  秦斯礼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反问:“你呢?你今日来,是代表长公主,还是代表沈家?”

  李慧瑾沉默了。

  片刻后,她冷哼一声,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扣了几下桌面。

  “我不管你信不信,徐圭言和离的事我也是今晨才知道。”她语气终于有些低落,“不过这和离文书是冯竹晋递到官府去的,也是稀奇,看文书上的日子,应该是早就写了这和离书,不声不响的,就这么成了?”

  “她确实擅长这一手。”秦斯礼轻声,答非所问,“一旦看清,不留退路。”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然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欣赏,可眼底却有光晃了一下,那光并不明亮,反而像火后灰烬底下残留的一点余烬,不能看,不能碰,藏得极深。

  李慧瑾默了许久,才道:“你当真在意她?”

  他笑了一下没说,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当这是回答李慧瑾的答案。

  秦斯礼捻着茶盏边沿,指尖轻轻转动着那一道浅纹,眼中光影微动。他沉默片刻,终于想起一桩要事。

  “太子旧案……”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隔着案牍旧尘才开口,“你前阵子给我的卷宗,我都翻过了,说是周王主导的……但你准备的那些东西,证据都有吗?”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却并不疑问。他不是不信她,而是要她亲口确认,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是否已铺好最后的底牌。

  李慧瑾听到这话,眉梢含笑,像是早料他会问这个。

  “当然有。”她轻描淡写地道,语气仿佛在说一盘棋中早布好的暗子,“你只要照我说的做,把我整理好的那份调查结果交上去,再附上一份弹劾奏折,写明周王监守自盗、操纵旧案、私结旧党,足够。”

  秦斯礼目光微凝,却不动声色,只道:“这份奏折……是谁的名义?”

  李慧瑾扬了扬眉,仿佛觉得他问得太晚,笑意更浓,“当然是你的名义。”

  她指了指他案前放着的一封未封口的公文,“那是我替你写的底稿,你只需誊抄一遍,再落个印便成。”

  秦斯礼拇指微动,轻轻摩挲茶盏的釉面,仍不言语。李慧瑾看着他沉思的样子,眼角的笑意越发意味深长。

  “怎么?”她慢条斯理地说,“这时候又开始讲良知了?你不是最擅长以天下为棋,收割人心吗?”

  秦斯礼淡淡瞥她一眼,道:“我只是问清楚一件事——他们知道你这么做吗?”

  这话一出口,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李慧瑾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

  “他们?谁是他们?”她撑着下巴,看着他,“你是说,圣上?是说那几位坐在庙堂之上的老狐狸?还是说……徐圭言?”

  她不等他答,声音更低了几分,却也更锋利。

  “是你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极稳,却像一根绸缎刀锋,划过茶香弥漫的书房,也斩断了所有退路。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彼此眼中都藏着不说出口的风暴。

  半晌,秦斯礼忽而笑了,李慧瑾也微微一笑。他们都不是会轻易信任他人的人,但在这个局中,他们又必须彼此倚仗。

  权力的连环,是由这类心知肚明的默契串联而成的。

  屋外风渐大,窗扇“咯吱”响了两声。书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李慧瑾拈起一颗切好的梨块,轻轻咬了一口,像是换了个话题,又像是随口挑起另一个局。

  “徐圭言的事,”她含着笑说,“你也收收心吧。”

  秦斯礼手中茶盏一顿,杯中水面微颤。

  李慧瑾似未察觉,又咬了一口果子,“她现在已经和离了,不用你再费力气拆散他们两个,挺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秦斯礼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目光又落回那封尚未封口的奏折底稿上。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承认,又像是敷衍。

  “不过……”他忽然低声道,“这事儿蹊跷。”

  “哦?”李慧瑾挑眉。

  “冯竹晋肯放手,实在太反常。”他轻声道,语气里不带感情,仿佛在分析一桩普通案件,“我在凉州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他,他不是那种会甘心退让的人,更不是轻易舍得的人。徐圭言要走,他怎么会应得这么利落?连半点拖延都没有?”

  他看向窗外,仿佛风雨将至,“我担心……他们之间,不止表面那点东西。”

  李慧瑾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只是放下果子,斜倚着榻背,叹道:“我最烦你们这种人。”

  “哪种?”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然后又不安心,心里乱七八糟地想。”她似嗔似笑地摇头,“明明已经赢了,却像输了似的,坐立难安。男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秦斯礼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暗光闪过。

  他没反驳,只是抬手为她重新斟了一杯茶,动作很轻,却极稳。

  “你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他慢慢开口,嗓音微哑,像是夜里未曾开口的情绪终于落下。

  “只是有时候,赢了局,不等于赢了人。”

  李慧瑾没有回应,只是将茶盏端起,在唇边停了一瞬。

  她没有笑,也没有再讽他。

  外面风起,天色一层层地暗了下来。两人静坐于书房一隅,案上未封的奏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角,像是一纸未启的风暴,悄无声息地逼近庙堂。

  宫里的风暴已经刮过三日,可在朝堂之上,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西平集团的主事者李文韬,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刻,便不再见客,也未向任何官员发声。他站在长安郊外的一处高阁上,望着京城方向层层宫墙,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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