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蠢。”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你还要替他说话?沈氏,你是不是觉得朕今晚还不够丢脸?”
沈皇后轻轻一颤,眼眶微红:“臣妾不敢。只是……起凡他……他心思简单,一心只想守好陛下给的身份,才会怕……”
“怕?”李鸾徽忽地冷笑,讽意满目,“他怕?他怕就该听话,就该照朕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他倒好,胆子大得很,三日不见阳光,就敢在禁宫里打墙摔物,疯疯癫癫地哭喊。你说他单纯?明日朝堂上,你知道那些老臣会怎么议论吗?他们会说说,周王被吓疯了,他果然没有这个能力上位,朝廷无人继位,是不是该请次子进宫。”
沈皇后脸色发白,想要解释,却被李鸾徽猛然一拍几案吓得一抖。
“他蠢也就罢了,还软,还胆小,还疑心深重!”李鸾徽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语气更是冷如冰霜,“他若真如你说的那样心地纯良,至少也该信我这个父皇!我日日托人给他传话,他理都不理,他倒是好,把李文韬等人的话当圣旨,推荐十四皇子怎么了?朕说什么了吗?”
“王俨那个老头子怎么了?也是蠢笨如猪!给他传信息,难不能我这个当爹的,就不会心疼自己的儿子了吗!?朕以为他能够辅佐君王,现在看来就是老得脑子不够用了!”
他越说越怒,声音逐渐拔高:“储君!一个储君!若是风声一动,脸色一变,他就自乱阵脚,那以后呢?他怎么治国?他如何驭人?将来哪个大臣在他耳边多说一句,他是不是连朕也要忤逆!”
沈皇后跪下,衣裙被炭火的暖气卷得飘动,她抬眼望着李鸾徽,声音轻颤,却仍不死心:“陛下,他不过是太在意您……他从小便惧您敬您,如今得了宠,又怕失去……才会乱了心智。”
“惧我?”李鸾徽冷笑,“那他该学会忍,而不是乱。”
沈皇后沉默,片刻后,她小声低语:“他还年轻。”
这句话一出,李鸾徽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面色铁青,眼中寒意暴涨:“年轻?”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皇后,语气中满是愤怒和轻蔑:“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朝局?你以为这是后宫吵架?谁哭得厉害谁有理?”
“皇后……”李鸾徽冷冷一笑,“你宠他宠傻了。他若真的继位,将来是被那些老狐狸玩得团团转。你儿子,会把这个国家毁了。”
沈皇后听到“毁了”二字,眼神倏然一紧,终于忍不住低声哽咽:“陛下……那您就再教教他,再给他一点时间……”
李鸾徽手指猛地一挥,几乎是咆哮出来:“出去!给我出去!”
他怒吼如雷,震得殿中屏风都颤了一下。沈皇后一惊,扑通一声叩下,额头磕在地砖上。
“出去!!”李鸾徽暴怒之下不容分说,袖袍一甩,拂倒了旁边几上的汤碗,瓷器碎裂,热汤溅湿地毯,香气与檀香味混合,刺鼻非常。
沈皇后缓缓起身,低着头退后数步,转身时,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
她什么都没说,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风雨扑面,她仿佛一下子从温殿跌入冰窖。她扶着朱红宫门,站在檐下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那雷还在远处滚动,像压抑未决的怒火,不知何时再次砸下。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炭火的温暖。
殿门轻响,沈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后。李鸾徽没让人再进来伺候,只倚着案几,缓缓坐下,听着雨声穿过回廊,滴滴打在青石上,像是敲在人的心头。
他还没缓过来,依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烛火在半开半合的窗棂中摇曳,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他看着那半碗泼翻的汤水渗进地毯,染出一圈圈深色水痕,胸中那点火气还未熄完,却也倦了。
身侧只剩下炭火的热意,他抬手扯开前襟,仰靠在椅背上,像是忽然卸下了刚才帝王的壳。
他的目光飘向虚空,思绪渐沉。
——他忽然想起了宇文婉贞。
那个女人,他的第一位皇后,宇文家的女儿,一手提着权势,一手拿着锋刃。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温柔细语的女子,自幼在权贵堆中长大,习惯了俯视众人——宇文婉贞,她那种傲气,像烈火烧着的刀,不屑低头,更不屑讨好任何人。
她的目光太凌厉,太清醒,李鸾徽曾经觉得这是一种迷人的力量,可时间一长,他就知道:这女人太“懂事”了,甚至“懂”得让人难以靠近。
她瞧不起旁人,瞧不起宫妃,更瞧不起那些朝中老臣,甚至连他这个帝王,有时她也不过一眼扫过。她不说甜话,不肯柔声,也从不装作顺从。他曾试图与她多说些温言细语,可每次不过三言两语,就像和刀锋对话。
他有时怀疑,她根本不懂什么叫男女之情。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未称帝,只是东宫太子。
宇文婉贞已是贵胄之女,气势逼人。她身后站着整个宇文氏,风头一时无两。可这光芒,终究不是他李鸾徽的。
后来登基,她是立后最稳妥的人选,他也没有异议,但他心里知道:她,是一匹无法驯服的烈马,合则共驰,不合则撕扯得你血肉模糊。
宇文家太强势了,宇文婉贞从不觉得自己是需要靠“嫁给谁”才能立足的女子。她的眼里只有利益、尊严、胜负。
李鸾徽闭了闭眼,心中浮现出她冷淡的面容,像是千山暮雪,遥不可亲。他知道,她从来都没真正“服”过他。
再想起沈皇后。
沈皇后就“安静”多了。他累的时候,她给他按按肩;他吃得少,她便换着法子做些清淡的膳食;他发怒时,她不争,不辩,只跪着听。
这是个懂分寸的女人,懂得帝王的喜怒不该被对抗,懂得“温顺”才是后宫的生存之道。
可惜,她也只是个“照顾起居”的女人。
李鸾徽低头,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
真正让他心里过不去的,是那人——李起坤的生母,谢贵人。
她不是权臣之女,也不是宗室远枝,只是出身士族之家,一个不高不低、刚好合适的位置。她长得不算惊艳,却十分耐看,尤其是笑的时候,眼角微弯,像是三春细雨,不燥不烈,浇在他疲惫心头。
她懂他。
这是李鸾徽这些年来,最常想起的一个词——“懂。”
她不是争宠的性子,却处处在细节中把握分寸。
前朝政局紧张时,她从不主动开口,但若他一问,她说得简明、有见地;后宫纷争她不掺和,可哪个妃嫔背后结党,她心里门儿清,从不多言,也从不藏私。
她明白,自己在宫中的位置有限,明白自己生的是个次子,不该僭越一步。但她从不怨天尤人,只是尽她所能,把李起坤教得规规矩矩。
李起坤性子沉稳,少年时便比旁的皇子更懂规矩也更懂沉默。
宫中谁得宠,他不争;谁失势,他也不笑。
谢贵人教他“凡事不可急功,不可争先”。
李鸾徽那时也暗自欣慰,若将来李起凡不成,这个孩子也有可用之处。
可她死得太早了。病得突然,来不及求医,也来不及托付谁。
谢贵人去世那年,正逢西北生乱,朝中上下如履薄冰。李鸾徽连她的丧事也只是仓促操办,更不敢在后宫再扶她家族一把,怕引起话柄。
她死后,李起坤也变了。他愈发沉默,愈发像谢贵人那双眼,沉静如潭,深不可测。
李鸾徽常想,如果谢贵人还活着呢?如果李起坤还在呢?
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他缓缓叹了口气,手在桌案上一摸,摸出那枚早晚都有人送来的仙丹。白玉小盒,盖上刻着云纹,他打开,取出一颗,苦中带甜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仰头,把那丹药吞了下去。
“罢了。”他低声道。
像是对人说,又像只是对自己。
风还在吹,雨还在落。
他披着夜色,走进内殿,倒头睡下,像是躲进梦中,暂避这翻涌的天下风雨与未定的储位纷争。
可那叹息声,还残留在空寂殿中,久久未散。
天色微亮,灰白如纸,府中松枝上的露水尚未滑落,庭前石狮上的雨痕也未干。天井里积着昨夜雷雨之后的薄雾,几只早起的雀鸟在屋檐下啼叫几声,又很快噤了声。
秦府大门一早就悄悄开了,却无人进出。
书房内,烛火还未熄,案上堆着一叠信札,角边压着镇纸。秦斯礼披着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略显凌乱,眼下一层青黑,面颊上竟已泛出一圈未刮尽的胡渣。他坐在那里,身子挺得极直,左手扶着信笺,右手的拇指在信纸一角轻轻摩挲,不知摩挲了多久。
那是一封折叠得极工整的文书,纸上字迹娟秀克制,寥寥几行,看似平静,实则刀刃般划开他昨夜所有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