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几乎被雨声吞没。
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脚底一阵刺骨的凉意蔓延至膝。
她随手拢过床边的外袍披上,袖子在空中微微一荡,掠过案上一盏未熄的铜灯,那火光早已摇摇欲坠,被风一撩,竟熄灭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凉风裹着雨雾扑面而来,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气息。门外那人满身湿透,雨水沿着帽檐与斗篷滴落,迅速在门槛处积出一小滩。
那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几乎是带着风雨闯进来,一边掸着身上的水,一边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开口:“长史,宫里出事了!圣上……圣上削了周王的蕃,要将他贬为庶人!”
这一句话,像是雷霆劈头盖脑地砸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道雷光撕破屋顶似的自天穹闪过,银白色的光芒照亮整间屋子,也照在徐圭言脸上。
这一瞬间,她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仿佛身体已被定住。
她的脸在雷光下明亮如雕塑,眼中却是一片晦暗。她睫毛轻颤,唇角绷紧,整个人如一幅沉默的画像,而那道闪电仅仅给予她半张脸的明晰,另一半则仍深陷黑暗之中。
雷声紧跟着炸响,轰隆隆在天地间回荡,像是万马奔腾,又似山河崩塌。屋内窗棂一颤,墙上的字画也随之轻摇,仿佛连天地都因那圣命而战栗。
“真的?”徐圭言声音低沉,像是从喉间压出,她望着门口那人,目光如霜。
“是真的。”来人点头,声音发颤,“圣上在内殿说的……周王欲去边疆驻守,恳请圣上不要立十四皇子为太子。圣上发怒,要撤去其藩封,命其即刻迁往西岭道观,削爵除名,贬为庶人。”
徐圭言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深处宛若黑潭,有雷电划过其上,泛起层层寒光。
她不言语,仿佛还在将消息一点点咀嚼、吞咽。脚下湿冷,头顶雷鸣,整间屋子都如寒窖一般,连空气也带着铁锈与水汽的气息,令人几欲窒息。
“除了圣上和周王,谁还在宫里?”她理清思路,声音压得很低。
来人一滞,眼神犹豫,想了半刻才说:“沈皇后,文公公,还有王俨,王长史。”
徐圭言怔了怔,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风从门缝中灌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即将破碎的旗帜,在无边风雨中飘摇。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雷声还在继续,一重接一重,不容人喘息。
“你回去吧,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她转身走回案前,取下干燥的披风,递给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离开。
雷声再次滚过天穹,在太极宫的上空炸响,如撕天裂地,上苍亦感愤怒。
天穹乌沉如墨,雨滴击打宫檐如急鼓,水流从金瓦玉栏间奔涌而下,穿越雕花石阶,汇成一条条冷漠的水脉。
殿中光线暗沉,香炉中燃起的龙涎香已快燃尽,幽幽香气裹,如同旧,凝滞不散。
宫中,此,一身白色宫袍早已湿透,水迹沿袖口蜿蜒,染湿了御阶;一是王俨,闻讯匆匆赶来,连外袍都未及更换,
圣上李鸾徽负手而立,站在高阶之上,眉眼沉冷,怒意在他心中翻涌,如
他披着一件紫绣金纹的朝袍,衣摆被风吹动,在身后猎猎作响。此刻,他并非沉稳帝王,而是怒不可遏的父亲。他的声音像那殿顶滚雷,一声声压下来:“疯了,他疯了!”
他咬着牙说这句话,字字铿锵,气得连指尖都在颤。沈皇后听到这句,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王俨则不敢出声,眼神却仍偷偷望向圣上,想看清陛下怒火的尽头在哪里。
李鸾徽冷笑一声,“这些日子的安排全都白费了,榆木脑袋!”
他是想让李起凡避一避风头,宫中喧哗不过数日,大臣们想闹就闹几日,将李起凡放在宫外李鸾徽不放心,怕他做出其他的事,让人拿了把柄,更是让他静一静,忍一忍,等风声过去,李鸾徽自然会册立他为太子。
这软禁不过是考验李起凡能不能沉得住气,能不能看清局势——结果呢?
他猛地回头,扫了一眼两人,眼神凌厉如刃:“这才几天?他就急得像疯狗一样撞墙,自毁清誉。谁告诉他我要废他了?谁敢说本朝储君,不由朕定?”
雷光划破天幕,照亮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他的怒火与失望搅成一团,在他的眼里翻滚。沈皇后终于抬起头来,想说话,却被他一挥袖打断。
“每一顿饭,我都让人给你带话。”李鸾徽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忍不住地控诉,“叫你安心,叫你沉住气,叫你等我。结果呢?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他到底是在听朕的,还是在听那些底下的风言风语?!”李鸾徽声音骤然拔高,看向王俨,“储君之位,是臣子传话决定的么?是朝堂私议能左右的么?!”
他说着,一步步快走下阶,身形高大,衣袍猎猎。沈皇后惊慌失措地想拦,被他一把甩开,跪倒在地。
李鸾徽直接走向李起凡,身后带着整座宫殿的威压。
殿中幽暗,雨声如鼓,李起凡红着眼,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感。
“你是听谁说了什么?嗯?”李鸾徽逼近,声音如雷,“是谁告诉你,朕要废你?”
李起凡一愣,下意识想站起,却被父亲逼得节节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石柱。他一双眼里仍残留着血丝,低声道:“有人说……王俨联络太常,朝臣多有议论……”
“所以你就信了?”李鸾徽语气森冷,咬牙切齿,“你把朕给你带的话当作耳旁风?一个字都没听,反倒去听这些鼠辈道听途说?”
“我……”李起凡一时语塞。
“你若这般便信了风声,便惊惧成疯,便丧失理智——”李鸾徽猛然抬手,一巴掌打在李起凡脸上,力道之大,李起凡整个人被甩歪过去,脸颊顿时红肿发热,嘴角有血丝沁出。
雷声又在这时爆炸般响起,震得屋宇簌簌作响,仿佛上天都在怒目睥睨。
李鸾徽指着他,气得嘴唇发抖,话几乎一口气冲出:“你这种心态……日后如何主宰一个国家?!还不是被朝臣牵着鼻子走,任人摆布?!朕要你做的是君,不是傀儡!”
他停顿片刻,忽地胸口一窒,身形晃了两晃,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倒下去。王俨见状,赶紧上前扶住:“陛下!”
“退下!”李鸾徽猛然一甩袖,将王俨推开,扶着墙缓缓站稳。他额头已冒出细汗,嘴唇泛白,但怒火未歇,声音沙哑:“把李起凡,送去西岭道观,禁足三月,未得旨意,不准见人,不准传话!”
“是。”内侍顿时应声。
李起凡却还未回神,只低声喃喃:“你是要立我吗……你原本是要立我……”
“是。”李鸾徽看他,眼中怒火已退去,剩下的是深沉的冷意,“是,但现在不是了。”
这句话像冰冷匕首插进李起凡心口,李起凡身体一震,仿佛失了所有力气,靠墙坐倒。李鸾徽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步伐沉重却毫不迟疑。
他走出偏殿,在殿门口止步,转身对跪着的两人道:“今日之事,是机密。”
他的声音沙哑,却像铁钉钉入石板:“不可外传。若有只言片语流出宫门,朕唯你们是问。”
沈皇后颤声应道:“是。”
王俨也叩首,额头碰地,满身冷汗。
李鸾徽不再言语,只抬步踏入风雨之中。沈皇后紧随其后,同李鸾徽进了太极殿旁的偏殿。
夜色沉沉,风雨依旧未歇。
雷声依旧,一声声震得窗纸作响,铜灯微颤。宫殿深处,屏风外的内侍与宫婢都屏声敛息,唯恐惊扰这夜里残留的火气。
沈皇后亲自伺候圣上更衣。
她褪下李鸾徽肩上的朝袍,那金线绣龙仍残着湿意,沾着一丝雨痕。她手指极轻,像怕惹恼猛兽般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水珠,又轻声吩咐宫人端上热汤,遣人取暖炉进来。
这是一间偏暖的寝宫,陈设素雅,雕窗朱漆,风掠过窗棂时带动几丝香灰翻卷,连火盆中的炭火都一闪一闪,也在迟疑不定。
沈皇后坐在一旁的木几边,亲手将一碗温汤端到圣上跟前放下,微微躬身,眼神低垂,语气柔和:“陛下莫动气。起凡他……是太冲动了些。但他自小在军营长大,从小不识朝堂利害,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计,他确实……不擅长。”
她说得委婉,声音温婉如绸,一双手却悄然绞紧了衣角。李鸾徽没有立刻回应,只盯着那碗汤,像在思索什么。宫人们都退了出去,殿中只余两人,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雨声滴在屋脊之上,滴滴答答,如在耳畔敲鼓。
“他不是不擅长。”李鸾徽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冷静下来了。可下一刻,他却蓦地抬头,眼神如刀,冷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