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18)

  这一刻,秦斯礼心头骤冷,像是有人用扇子轻轻掀开帘幕,让他看到了一场权力游戏背后真正的规则。

  所谓查案,所谓公道,不过是台前戏文。幕后人心,只讲得失,不问是非。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眼。

  “李大人教诲之言,我会记在心上。”

  这一句没有正面回应,却也不再争辩。

  李文韬看着他,目光缓缓转深,唇边那抹笑意,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犹疑与不甘。

  “你年纪轻,锋芒太露。我说的这些,不是劝你退,而是劝你活。”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演的戏也演完了,李文韬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推门。

  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秦斯礼,忽然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像是看透人世:“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想查清每一桩冤屈,想追着真相不放。可后来呢?三朝更迭、君臣轮换,多少人掀起千堆雪,到头来不过是泥沙俱下。”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带着一种从尘沙中爬出的腐朽的僵尸气。

  “我在这朝堂上看过太多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

  他抬起手指,指着桌上的文案,又指了指窗外遥遥的宫门方向:“这世上的大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扛下来的。你再聪明,再有胆识,孤身一人,也扳不倒那堵墙。”

  “真要做成事,就得靠一群人。”

  “靠结构,靠系统,靠‘圈子’。”

  他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逐字落入秦斯礼心底。

  秦斯礼仰起头,顺着李文韬的手指看向远处。

  孤身一人,扳不倒一堵墙?

  这不就是再说李文韬和圣上之间的事?

  秦斯礼眯了眯眼,倒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李文韬眼神锐利,捕捉到了他眼中一瞬的波动,便继续往下点了点:“你如今受圣上重用,可圣上毕竟是一个人。一个人能走多远?”

  “就算他天命在身,可他身边没有团体、没有人脉、没有旧部——他做每一步,都要亲自搏命。”

  “反观那些人——”他不说名字,但语气已然直指,“他们是群体,是铁桶,是根深蒂固的山。”

  “你在山前舞剑,怕是还未靠近,早已被风吹干了血。”

  屋中静了片刻。

  秦斯礼倚着书案,指尖微微一紧。他的眼神慢慢黯下去,像是回忆起什么陈旧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低哑而自嘲:“可秦家呢?”

  “我家当年,不也是‘一群人’?”

  “世代簪缨,圣上登基前,谁不仰望我秦氏?”

  “可到头来呢?一夕倾覆,忠臣死,贤者亡,老少皆弃。只剩我苟延残喘,困在这长安城的墙根里。”

  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群体有用,可也敌不过一句‘清君侧’。当圣意要你死,‘一群人’不过是多添几堆尸体罢了。”

  李文韬听完,站在那儿静了半晌。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缓缓走回堂中,靠近秦斯礼几步,眼神慢慢变了。

  他脸上那层温文和气,仿佛被一层冷意所取代。他俯身靠近,语气压低,忽然开口:

  “那你倒是说说——”

  “当年你秦家覆灭,是谁主事?”

  “是谁在密折上签了字,是谁准了那一道清君侧的诏书?”

  他不等秦斯礼回答,已自顾自冷笑:

  “是他。”

  “你现在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为他查案,替他说话,替他办事。”

  “可他就是踩着你秦家上位——你居然还能替他卖命。”

  “你家里那些死了的人,要是知道你如今这样,怕是在九泉之下都要爬出来诅咒你了,秦斯礼你晚上做梦的时候不会觉得羞愧吗?你对得起秦家列祖列宗吗?”

  秦斯礼闻言,脸色倏然变了,站了起来。

  那句“踩着你们秦家上位”如惊雷劈心,霎时间震得他血气翻涌,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喉头一哽。

  “不是……不是踩着……是……”秦家心甘情愿,他们想要扶持好的帝王上位,为后唐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百姓,秦家的败落不是因为李鸾徽。

  秦家满门忠烈!

  他说得迟疑,像是要为圣上辩解,可话未落,又觉这辩解可笑至极。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春末,凉州雪下三尺,他跪在尸堆边,听着祖母的哭泣声如雷滚滚。

  他活了下来,只有一个任务——忍着,活着,为家族留最后一线血脉。

  可如今呢?

  他竟成了替“敌人”守门的犬,甚至还觉得理所当然。

  屋内一时间安静得连蜡烛燃烧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文韬静静看着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像是长者叹息:

  “你聪明、你能干,不该把自己葬在这条死路上。”

  “真正聪明的人,不问忠心,只看方向。”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而现在的风,已不再往圣上那边吹了。”

  这一句话,说得轻,却如风雷压顶。

  秦斯礼站在原地,手紧紧握成拳,半晌无言。

  看似平静,心中早已天崩地裂。

  第146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VIP】

  暮色将宫灯映得半明半暗,长安的夜晚总带着一种压抑的静。

  李慧瑾常住的殿内香气温雅,帘影飘动,宫女们早已退下,只余主位上的李慧瑾与案前负手而立的秦斯礼。

  “听闻你查案出来人命”李慧瑾轻晃杯盏,语气带笑,却眼角含冷,“到底是怎么回事?认识你杀的吗”

  秦斯礼看着她,也不言语。

  李慧瑾举着酒杯的手抵在桌面上,坐直身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是为了私事,还是公事?”

  秦斯礼神色未变,缓缓开口:“两者都有。”

  “那你先问。”

  他略一沉吟,眼神终于落在她脸上,眸光里微有一丝警觉:“第一件事——是谁动手刺杀徐圭言?是你吗?”

  殿中顿时静下来,香烟袅袅地绕过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李慧瑾的手顿了一下,盏中酒水微晃,泛起细纹。她抬起眼睛,定定望向秦斯礼,唇角缓缓翘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怀疑我?”她缓缓道,语调带着轻蔑与审视,“你竟然敢怀疑我?”

  秦斯礼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神情沉着地盯着她,不闪不避。

  李慧瑾却笑出声来,那笑意中却满是锋刃:“秦斯礼,你平日里最是精明,诸般事都掂得清清楚楚。可我发现,只要一牵扯到徐圭言,你就变得……愚钝得可笑。”

  她将酒杯轻轻搁回案几,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尤为刺耳。

  “你知道我曾经动过杀她的念头,就以为这次的刺杀,是我指使的?”她语气忽然一沉,眼神也凌厉起来,“你既然觉得我这么容易暴露行迹,那你我这些年的结盟,岂不是白做了?”

  秦斯礼闻言,没有争辩,只是垂眸沉默。他的手指摩挲着袖中一角,里面藏着一封纸简。

  李慧瑾冷眼看他,不怒反笑:“你查了一圈,查不到幕后之人,就来问我。我从不会脏了我自己的手,要做也会让你去做,除了你,这宫中我还有其他可信之人?”

  她顿了顿,“为什么要怀疑我?”

  秦斯礼终于抬眼,眼神如昔,却又不像昔。

  “因为你是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的人。”他说得很慢,“你也说过,不为你所用者,皆冗余。”

  “那你觉得——”李慧瑾听着好笑,站起身来,逼近他,几乎贴近了他,“我若真要杀她,会失手?”

  秦斯礼喉头微动,却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若真是李慧瑾出手,徐圭言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殿内一阵沉寂。

  李慧瑾退后一步,似是失望,又似讽刺地低语:“你连自己的判断力都丢了吗?”

  秦斯礼垂眼,没有应声。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第一次不能用常规逻辑推理。

  他曾以为自己心如止水,但当听闻徐圭言遇刺消息那一刻,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就是李慧瑾。

  因为她最聪明,最果断,也最有可能为局布子、断人臂膀。

  可是——

  “不是我,”李慧瑾看着他,又重复一遍,语气不似辩解,更像宣判,“我若想杀她,不会留活口。她现在还活着,是我仁慈,还是我根本没动手,你自己去想。”

  她顿了顿,忽然一笑:“你若真关心她,就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秦斯礼的眉头微动,低声道:“我不是只关心她。”

  李慧瑾眸光一动,随即别开头,淡淡一笑。

  “但你偏偏,只有在她的事上,变得不再是你。”

  这话,说得矫情,却极准。

  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秦御史,却在涉及徐圭言时,频频失衡,情绪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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