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寒暄了几句徐府被封的事,又说起朝局乱象,末了忽然抛出一句:“旧太子一案,近来又被人提起了。”
徐圭言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镇静,只道:“旧事太久,那时我虽是太子太傅,但很多事也不明朗……也是稀里糊涂就卷了进去。”
张向天将盏中清茶摇了摇:“前因后果我也听说过,思来想去,可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秦斯礼去皇后寝宫捉人之时……您,怎么会恰好也在那?”
厅中一静。
徐圭言神情未变,只是指尖在衣角轻轻一动。她没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张向天的眼睛,像是要从他话里听出他究竟知多少。
顺道,也想起来当时皇后对她说的话,不是牛李党争,从没有过牛党,只有李文韬领导的……
心里却猛地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信息。
她看向张向天,“那日,是……秦斯礼带兵包围了徐府,我父亲为了求得一线生机,让我去宫里找圣上禀明实情,可没曾想,被人带入了皇后的寝宫。”
“那带你入皇后寝宫的那人,是谁安排的?”
张向前轻声问道。
徐圭言不知道他这么问的意义所在,她平静地看向张向天。
“您回到长安,没想着查这件事吗?”张向天继续问道。
徐圭言扭头看向前方,“是秦斯礼,他把我送到了皇后寝宫,”她顿了顿,“他现在是主审,这事儿说不说,对他来说,都一样。”
张向天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一愣,而后他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唉。”
徐圭言眼中光芒微闪,终于不再绕弯,冷声道:“张长史,您来找我,是想试探我、套话我,还是替李起云转话?不必旁敲侧击了。我与泰王虽多年未见,但到底也是旧识,您若要说话,不如直说。”
张向天一笑,似早料她会这般爽利,放下茶盏,坦然道:“既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太子旧案,线索浮现;朝局多变,各方动荡。殿下……想与您一叙。”
“他?”徐圭言略一挑眉,语气仍冷:“若是公事,该递拜帖入公堂;若是私事,他来便是,何须劳您奔波?”
张向天正色:“这件事,非公非私。关系朝堂。”
徐圭言垂下眼帘,轻轻摩挲茶盏,片刻后道:“请转告泰王——若他要见我,我在徐府等他。”
张向天起身,作揖:“那我便不久留。”
他拂袖离去。
徐圭言坐在椅中,望着那盏已凉的茶水,良久未语。
皇后和她说的那个庞大的组织,叫什么来着?
徐圭言仔细回想先皇后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细细品味。
太子案、寝宫之夜、楚云祯回京、张向天登门……所有过去她以为封存的秘密,都像是雨后的泥土,重新被翻出气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秦斯礼伏案而坐,铜灯昏黄,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摞证词与供状。
他手中捏着一封信,是徐圭言的。信纸已被翻得略显卷边,字迹娟秀,墨色尚新,写的是她被抓当日的所有情况,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毕竟是他去抓的人,徐圭言没有在这件事上撒谎。
他将信放下,目光移向另一份供词——那人声称自己是“带人抓太子者之一”,口供前后矛盾,秦斯礼也知道这人是撒谎,故意将矛盾引导早已消失的前太子身上。
顺着利益链查,这件事和周王有密切的关系,但是还缺点什么,以填充最关键的传导机制中的关节处,让他们顺滑地动起来。
可秦斯礼怎么都觉得缺一部分。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是动了根筋骨。
他揉了揉额角,起身欲倒茶,却在此时,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
“秦御史!”
门帘被掀开,一名随侍奔进来,气息不稳,脸上惊惶未褪:“……证人,那个、那个供称自己曾参与缉拿太子的人,死了!”
“死了?”秦斯礼眉心一跳,几步迎上前,“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但人是在巡卫营的房中,不该有上吊的东西。外伤也有些不对……巡卫已在封锁现场。”
秦斯礼心头如骤雷炸响。
他沉声吩咐:“封口!消息不能再传。马上将现场图与尸检带来——”说罢,又忽然顿住。
已经晚了。
第二日清晨,朝堂之上果然风起云涌。
几位朝中资深大臣联袂上疏,言辞激烈,质问审案过程中为何失察致人命丧?此等冤魂一出,岂不寒了天下忠良之心?言语之中,竟已有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眼下的事才最重要,不要在追查下去的意思在。
众臣争执,言辞如潮。
李鸾徽却只是端坐龙座之上,神情清淡如水,轻轻一句:“既出了人命,便是这案子确有真相。若案子是假的,如何杀*人灭口?”
这话说得冷,却令满殿寂静。
圣上态度已明,谁再提便是逆意。
但下朝之时,秦斯礼刚走出丹凤门,便听有人在身后唤他:“秦御史,今日公事烦冗,不若我去你府上坐坐?”
秦斯礼一回头,是丞相李文韬。
他眼角含笑,不敢轻待。
茶香温润,风声穿窗。
李文韬捧着茶盏,端坐于榻,开口便是轻描淡写一句:“案子查得如何了?”
一句看似闲话家常,却叫秦斯礼心头微紧。
他明白——李文韬并非真不知案情,今日朝堂上,他虽未发言,但眉眼之间早已看尽风云。此时来此发问,是话中有话。
秦斯礼低头一笑,状似无奈:“都查出人命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装作不懂,既不接招,也不主动求教。
李文韬果然也不逼他,只是饮了口茶,慢悠悠道:“查案子的法子,有千百种。你这一路刀尖舔血,动静太大,容易伤人。人伤多了,也就不利了。”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缓声又道:“你知道,朝中不少人都说——太子案子嘛,翻旧账、动旧骨头。这些年风生水起,弄得城里不稳,未必合适。”
语气温和,话却句句穿心。
秦斯礼沉默一瞬,听出了话里的重音。
“您是说……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文韬看着他,不笑也不怒:“不是我说。我只是觉得,人都死了,追得再深,能挖出几根骨头?你若是真想知道太子为何废,不如去问问当年是谁落笔、谁抬手、谁站得稳。”
“你查得辛苦,别人倒活得太轻快了。”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秦斯礼垂眼沉思,片刻后低声道:“我年轻,办事鲁莽,李大人阅历丰厚,教我一句……这案子,我该如何查,才算妥帖?”
这是低头求教,是服软。
李文韬看了他一眼,终于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记住,真相不是案子的终点。权力才是。”
“能保住自己,才能查下去。”
秦斯礼本以为李文韬已说尽,正思索着如何周旋,谁知李文韬轻轻一笑,忽然话锋一转:“唉……说回圣上。前几日听人讲,陛下近来夜里频频召医,是不是身体又出了什么状况?”
这句提问,看似随意,却叫秦斯礼心中一凛。
圣上的身子向来是禁忌之题,非亲近之臣、核心心腹,不会轻易提及。
秦斯礼垂下眼睫,沉了片刻才道:“圣上身体尚好,不过是案情未决,心中挂念旧事,不免焦思伤神。”
李文韬微微一挑眉,脸上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笑容:“哦?你说‘挂念旧事’,那他心心念念的,到底是‘真相’,还是‘某些人’?”
一句话,犹如钩子,锋利而直接。
秦斯礼未答,李文韬又轻轻摆手,仿佛怕吓着他般柔声续道:
“秦斯礼,你聪明,也年轻,便让我多说一句吧。圣上的意思……你未必看得太明白。”
“世上哪有什么‘真相’?他要的,是个能让他安心、让群臣闭嘴、让百姓在家能好好睡觉的结果。”
“不是刀口舔血的查清楚,而是雨过天晴的皆大欢喜。”
屋内一阵沉默。
秦斯礼盯着案上的茶盏,指节紧扣。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但从李文韬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格外沉重的意味。
那是一种老派权臣的目光——早看穿、也不再指望世界清白。他们知道皇权之下最不值钱的就是“真相”,值钱的是秩序,是臣服,是给所有人一个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幻象。
“你觉得圣上……想看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李文韬又问。
“他不想看到血流成河,也不想看到太子案成了朝堂大火。他不是不知道谁手上有血,只是……不希望你把人逼得无路可退。”
话音一顿,他语气缓慢却沉着地补上一句:“这里没有真相,只有满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