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99)

  屋内一隅,李起云与李起年正对坐下棋。李起凡独自坐在一旁,神情虽静,眉间仍有难掩的阴霾。

  “你这么焦虑也没用。”李起云落下一子,声音懒散地道,“到底是谁下的手,咱也不知道。你不吃不喝,有什么用?吃饱了才有力气出去跟人勾心斗角嘛。”

  李起年低头看棋,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李起凡冷冷瞥了他们一眼,缓缓抬手,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语气平静:“这几日不吃不喝的人,好像是你啊。”

  李起年笑得更大声了,连棋子也险些掉了。

  李起凡起身,走到两人身边坐下,眼神淡然地看向李起年,道:“你年纪还小,很多事不明白。我和起云一块儿长大,他那点小心思,我最清楚。”

  他顿了顿,忽而笑了笑,眼底一丝旧忆翻起:“那年踏春宴,他偷吃了果子吃坏了肚子,却死活说是我给他的。他怕父皇责怪他。”

  李起年抬眸,眼中露出好奇。

  李起云翻了个白眼,干脆顺着软榻一歪,理直气壮道:“父皇最喜欢你,我当然得说是你让给我的。他又舍不得责罚你。”

  李起凡听到这里,也嗤笑出声,摇摇头,看向两人的棋局。

  “你这局输了,”李起凡低着头说,“十弟赢了,不用继续下了。”

  李起云听到这话又坐直身子,“这话我可不爱听,还没下完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输了?我看你是偏向十弟。”

  “我可不是偏向他,”李起凡不知怎么突然也放松下来,执拗地与李起云讨论着棋盘中的招数和气口,那场面和袁天罡、李淳风算《推背图》有几分相似,李起年让开来,乖巧地坐在一旁,看向他们的眼中满是羡慕。

  半晌,他轻声道:“我出生的时候,你们都已经长大了,也各自有了封地。姐姐们看我是个男孩,不爱跟我玩,宫里又冷清,我常觉得,自己是被遗忘的人。”

  李起凡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茶盏出神。李起云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时候二哥也不和你玩儿?我不信。二哥人最好了,当时他和你同住一个宫殿,怎么会不和你玩儿……”

  提起“二哥”这两个字,三人忽然都沉默了。

  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情绪冻结。

  “二哥”,李起坤,前太子,是由先皇后一手培养长大的太子,是他们曾经共同仰望的皇子。

  可惜出了事,连一句遗言都未留,便消失在这长安城之中。

  许久,李起年抬头,看着棋盘上的一子未落之位,低声道:“若是他还在,也许今天这局争斗,根本不会发生。”

  李起凡握紧茶盏,目光一沉,但没有回应。

  李起云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屋外风声掠过瓦脊,隐隐传来几声铁靴踏地的响动。宫墙之外,沉沉暮色早已化作夜海,将一切阴谋与动荡包裹其中。

  “也不知道外头现在是什么局面了。”李起年望向窗外,低声道。

  李起凡这才开口,声音低沉:“不管什么局面,我们三人都得扛着。”

  “父皇囚我们三人,看样子是真的怒了,”李起云轻描淡写地说,“涉及到太子之事,父皇就失了理……”

  他说着,看向李起年,“大哥,那厌胜之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起凡摇头,“我并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原本在敬酒,回到了位置上,那东西莫名其妙地就出现了。”

  他看向两位弟弟,“出现在宴会上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李起年点头,“父皇肯定在查这件事,我们就不用担心了,”他看着李起凡,“大哥,我是发自内心觉得,太子之位属于你,不是冠冕堂皇的话,这里没有旁人,”他顿了顿,真切地说,“我们兄弟二人,一定会助你登基的。”

  李起凡看着李起年的眼,里面都是情真意切,他知道政治家是最擅长表演的,可现在他真的被李起年的诚恳打动了。

  李起云在旁边看着,低头放下了茶水杯,如果不是想到十弟的老师是徐圭言,他也真的要信了李起年的那番话。

  想到这里,他哼笑一声,“你们说得对,我们现在斗个门,我们面对的,,而是生死抉择。”

  三人相顾无言。

  一局棋,仍未下完。

  但这局棋,

  正当屋内三人沉默,各自陷入心思之际,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名小太监尖亮却尽力压低的嗓音:

  “奉圣旨——晋王、泰王即日起可离开,归各自仍暂且留宫候旨,不得擅自离开。”

  话音落下,仿颤。

  李起云眉头一挑,冷笑一声,跪下接旨。

  李起年脸色一变,立刻抬头看向李起凡,刚要开口,却被李起凡伸手拦住。

  李起凡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跪下行李,接旨,冷静答道:“遵旨。”

  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外头,也传到了守卫者与宫中传话者的耳中。他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失控。

  而这一道圣旨,也在极短的时间里传到了含元殿以外的各处。原本还在宫中等待命令、不敢擅动的官员们也纷纷听到了风声——周王仍留在宫中,而晋王与泰王安然归府。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正在自家偏厅里喝茶的李文韬,同几位年长大臣议事,听到传旨太监低语而过,他眉头一拧,手中茶盏差点倾翻。

  “放人了?”他低声自语,眼中惊疑交加。

  那太监又重复了一遍圣旨内容,在场的人听完后,或震惊,或沉默,或窃窃私语,唯有李文韬的眼神在那一瞬变得极其清明。他缓缓放下茶盏,眉心紧锁。

  “果然。”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既有怜悯,也有彻悟。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厌胜术”风波,不知何时,居然成了圣上的借风测局势。

  李起年、李起云平安归府,是被认可的“忠诚”;李起凡被留宫,是对他权势膨胀的一记重锤,也是对他不加节制的臣下结党的公开警告。

  “不只是皇子们的争斗,还有圣上的回手。”李文韬轻声喃喃,忽而脸色一沉,“这下,局势就真正复杂了。”

  他当即吩咐身旁人:“去,把轿子备上,我要去找徐圭言。”

  那名随侍一愣:“现在?此刻天色已晚,徐长史也已归府……”

  “无论多晚我都要见她。”李文韬面色冷静却不容置疑,“她若是真站在晋王那一边,近些日子的所言所行……值得我再问一问。”

  他拢起衣袖,目光锐利如刃。

  “快备轿!”

  夜色沉沉,风从屋檐滑落,院中树影婆娑如幻。

  徐圭言刚刚从内室沐浴出来,头发尚未尽干,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眉眼略显疲惫,却依旧清醒。

  她正坐在书案前翻阅笔记,忽听外头门房低声禀报:“李尚书求见。”

  她怔了一下,旋即吩咐:“请他进来。”

  脚步声很快响起,李文韬穿过院子,进了厅内。他站定,眉眼之间并无寒暄的意思,徐圭言迎接,还没吩咐倒茶,李文韬径直开口道:“此事可是你做的?”

  徐圭言手一顿,背到身后,脸上依旧带着笑,“李尚书,您这是何意?”

  李文韬没理会徐圭言的拐弯抹角,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对人说话了,“厌胜一事,栽赃给周王,是不是你做的。”

  徐圭言沉着脸看他。

  空气骤然紧了一瞬。

  徐圭言抬眸望他,眼神平静却不回避:“不是。”

  李文韬盯着她,眸色幽沉:“你别敷衍我。那东西藏得那么巧,动机也摆在台面上——你一向擅谋,若是你想借此扰乱册立节奏,也不奇怪。”

  徐圭言微垂眼帘,语气不疾不徐:“我承认,我是想阻止圣上在宴会上宣布太子之事。但若要我用厌胜术……李尚书,你真觉得我会用这种恶毒的法子?先太子是怎么下台的,您忘了?”

  “你玩弄诠释,不靠咒诅,看不上这种计谋,”李文韬低声,“我知道你一向自矜,但也别忘了,这个局设得太狠,狠到你我都在被算计的边缘。”

  他语气里有压抑的焦灼,仿佛要从她的眼睛里逼出真相。

  徐圭言仍旧直视他:“我说了,这事不是我做的。您可有证据?再说了,当日在宴会上有动机的人可不止我徐圭言一人,泰王府的长史,张向天,他就没有这个动机吗?不喜欢周王的人,大有人在,为什么就怀疑我?”

  听到这番话,李文韬气势弱了几分,徐圭言接着说:“你若真想拥立一个人,就该明白,这场厌胜之局,设局者的政治素养比你我都高——这人不讲情面,不讲退路,下手精准,出刀就见血。”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透彻:“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你今日疑我,明日若是换个人,他也能让你转头怀疑最信任的人。”

  李文韬静了片刻,仿佛在咀嚼她的话,眼中的猜忌并未尽散,但也不再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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