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清楚,这一场闹剧之后,朝局的风,怕是要变了。
而此刻茶烟寂静,二人相视一笑,笑中各有心思。
五日紧闭的宫门终于在黄昏时分缓缓开启,朝阳斜照在朱红色的门扉上,仿佛那光也带着沉重。
等候在外的众臣屏息望着宫门大开的一瞬,原本喧嚷的低语瞬间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太监低声宣告道:“圣上有旨,诸位大人可依次离宫,宫中之事,不得外传。”
百官面面相觑,只能低头应是,散而不乱地离开皇宫。人群中,徐圭言推着冯竹晋的轮椅,缓步而行,神情各异,直到回到冯府,一路无言。
入夜,冯竹晋将书房门关上,灯火静静燃着,他才轻声问:“你是不是晋王那一派的?”
徐圭言坦然地看着他,毫不避讳:“自然。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从岭南归来前,我便已决心。”
冯竹晋闻言,顿了一顿,轻笑道:“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坦白说,我选择周王。”
徐圭言微微蹙眉,他被叫去问话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于是声音平静地问:“出了这件事,你还这么想吗?”
冯竹晋低头,把玩着案上的玉镇纸:“我信他,也了解他,这种事情,肯定不是他做的。”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或者说,作为他核心圈子里的人,我并没有得到命令,他也没有理由,不会这么蠢,做这种事。”
徐圭言没再说话,只是坐回椅中,指尖轻敲着木桌。
“他赢,我走。他输,你跟我走。”
没有任何被说服的空间。
冯竹晋平静地看着她。
良久后,才叹出一口气,“好。”
这五日里,三位皇子被囚禁于宫中,无数人暗中奔走。一时间,为周王李起凡求情者众,言其多年监国,兢兢业业,又深得民心,不应一事定罪。各家门生故吏,皆以私谏、折子、甚至旧恩陈情。
甚至也有旧人为李起云求情。
可奇怪的是,无人出头替李起年求情。
倒也正常,李起年母亲是个问题,宫中根基不深,谁会为一个明显是弃子的皇子求情?
李文韬却是一枝独秀,为三位皇子皆上疏求情,言道:“此事未查明前,不可轻下断言。兄弟同殿,皆为骨肉,臣望圣上以公心视之,不可令宫闱因一事而生裂。”
但这并未阻止风向转变。
三日之后,再次上朝,百官屏息,跪拜如旧,却发现御前只立着两位皇子——李起年与李起云。
周王,未曾现身。
朝堂压抑如临深渊,众人心头浮想纷纷。
快下朝的时候,李鸾徽特意将徐圭言叫出。
“三位皇子被罚宫中,李起凡、李起云,都有人帮忙求情,你这个作为晋王老师的人,为何不替李起年求情?”
徐圭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七年了,李鸾徽没想到他能再见到徐圭言,她比从前少了几分青涩,依旧从容不迫。
“圣上,微臣以为,若有此等不轨之事,应加重惩戒,绝不可宽恕,以肃国法。”
“臣以为,事涉宫宴厌胜,波及圣上安危,晋王虽为人仁厚,然若其确涉其中,不惩不足以平众怒,不查不足以明圣威。臣请圣上,依法加重审查与惩处。”
此言一出,宦官传声,满殿皆惊。
一旁的李起年一点怨恨之意都没有,站在徐圭言身后,摆出一副虔诚认错的模样。李起云斜了他们一眼,嘲讽的哼笑声在心中回荡,徐圭言呀徐圭言,可真是个不省心的。
几位原本准备上前为周王说情的官员,嘴巴张了张,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刃卡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怔住了。
谁也没想到,素来与李起年亲厚的徐圭言,居然在这个时刻站出来,要求严惩。而她的目光却平静如水,语气无波。
她没有为晋王开口,没有为任何一位皇子辩护,反倒像是主动推开了所有可能的牵连,把自己摆在了法度和忠诚的位置上。
站在一旁的秦斯礼听着,眸光暗了几分。他望向徐圭言的背影,神色藏不住警惕。
他向来知道她聪明,但没想到,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如此决绝、如此冷静。
“我教出来的学生,无论是无意,还有巧合,犯下如此大事,理应一并责罚,以儆效尤。”
众人不语。
李鸾徽眯了眯眼,出乎意料,却十分让他满意。
“年儿有位好老师,”李鸾徽笑了几声,挥挥手,“没事的话,今日就散了吧。”
圣上态度再明显不过了,三位皇子是必罚的,不要再上奏做无意义的事了。
可朝廷内的嘴能堵住,天下悠悠,那么多张嘴,都能被权力堵住吗?
长安城的风声,已渐渐压不住了。
街头巷尾传言四起,说周王李起凡被圣上软禁于宫中,理由未明。
有的说是宴上惊现厌胜符咒,牵连皇子;有的则信誓旦旦,说这是宫中夺嫡之争,太子之位风雨欲来。
但这些话,在百姓口中,却迅速演化为另一种面貌。
“周王可是个好人啊。”
“他每年都会派人赈济南郊的灾民,今年年初又修了官道、减了赋税。”
“咱家那小子前年就是得了他给的学田免租才读上书的!”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不知是谁带头,百姓开始自发聚集在宫门外,焚香、请愿,高举“冤屈莫加良王”“请还周王清白”的竹简与布条,一波接一波,竟一日比一日多。
宫门紧闭,但百姓的声音却一浪接一浪地穿透朱墙金瓦。
此时的徐府书房中,灯光如豆,窗外隐隐传来街上百姓的吵嚷。
冯竹晋站在窗前,神情凝重,手中折扇却未展开。他静静听着街头的人声,久久未语。
徐圭言坐在案边,看他神情不对,轻声说道:“百姓的请愿你可听见了?”
冯竹晋点了点头:“长安人心所向,便是这样。”
徐圭言也望向窗外,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分明的锋锐:“一方神佛,自然要造福一方百姓。人心讲的是利益,谁让他们好过,谁就是他们的菩萨。你说呢?”
冯竹晋未答,仍旧背手站着,眉眼深沉,似乎藏了太多思量。
她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冯竹晋刚要开口,忽听一阵急促脚步传来。
是冯府的嬷嬷。
嬷嬷风风火火跑进门来,脸色发白,神情极为急切,可刚一踏进屋,看见两人面对面站着,又欲言又止,咬着牙,像是下不了决心。
徐圭言转身看她,眼里已有些警觉:“怎么了?”
嬷嬷张了张口,终还是看了一眼冯竹晋,犹豫道:“夫人,奴婢……奴婢有事要禀报。”
说完这话,便停了下来,还看了一眼冯竹晋。
徐圭言立刻明白了,收回视线,不再追问,微笑着点头:“夜深了,我也该歇息了,明日还要上朝。”
她说得从容而不露痕迹。
冯竹晋转身看她一眼,目光沉静,她走后,冯竹晋的目光才重新落到嬷嬷身上:“说吧,出了什么事?”
嬷嬷这才压低声音,道:“阿梨那边,他们说小郎君生病了,发烧了,身子不大舒服。”
屋内灯火跳动,一缕火光从铜灯中颤了出来,映得冯竹晋面上毫无表情。
且说,这日下朝后,秦斯礼一言未发,独自走出丹陛,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深不可测的思索之中。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却也不敢多言。他目光落在廊下浮动的水光上,眼神晦暗如潭。
直到傍晚时分,他才悄然入宫,径直去了西苑,与长公主共叙。
李慧瑾今日穿了月白色绣兰花袍,坐在廊下饮茶,夜风轻拂,宫灯在她鬓边微晃。见他来,侧头笑了一下,道:“今日徐大人一言,倒是让朝堂诸公皆闭了嘴。”
秦斯礼坐下,不答。
李慧瑾瞧了他一眼,斟茶,慢条斯理地道:“此时为他们三人求情,是愚,是私情,是逼圣上立人,逼皇兄,等于自杀。唯有反其道而行,方能疏通圣上心中郁结。”
秦斯礼缓缓抬眼,看向李慧瑾。
片刻后他笑了,“怎么,她这番作为不在你的预料之中?”
李慧瑾哈哈一笑,“我可不在乎你们之间那点事,但她确实是个人才,应该为我所用,你帮我把她拉拢过来。”
“所有人都行,就她不行。”
“为何?”李慧瑾觉得稀奇,“你不想和你的旧情人在一起吗?”
秦斯礼苦笑,“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认准的事就不会反悔。”
李慧瑾撇嘴。
“那你算什么?”
第137章 十年磨一剑出鞘【VIP】
含元殿后侧,冷宫与内牢之间,幽深僻静的殿阁之中,被囚的三位皇子临时共处一室。外头守卫森严,屋内却是茶香淡淡,灯火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