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97)

  “像话。”他身边那位官员低声应和,“这时候拿出厌胜术的东西来,谁会蠢到这种地步?周王监国多年,若真心思不轨,会在孩子手里露出这等马脚?”

  “就算不是欲盖弥彰,那也不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另一边,有人却皱眉道:“可他监国这几年,也确实权柄渐盛。兵权、政务、六部尚书大半都对他毕恭毕敬,说不是预备即位之姿,也没人信。”

  “所以你觉得他做的?”有人反问。

  “不是说他做的,而是……也许他想立威,但没想到被人反将一军。”

  “若是这样,那这人实在太蠢。此时圣上未立太子,风头太盛只会引来猜忌。”一位年资老成的中书舍人冷冷插言,“我倒觉得,更像是旁人下手。”

  “旁人?”有人低声一震,几人顿时屏息。

  那人目光扫向不远处,压低嗓音:“六皇子和十皇子。”

  那几人一惊,下意识望去,只见六皇子李起云和十皇子李起年,正分立一侧偏廊,各有随侍在旁,一副稳坐待命的姿态。

  李起年面色温和,身着玄青锦袍,整个人姿态温文尔雅,一派长子谦让之风。可也正因此,反倒令人忌惮。

  “十皇子从不在圣上前多言,每回只说愿辅兄长,平定岭南,做个‘好儿子’,”那舍人轻笑,“可你看看朝中布政司、大理寺、户部的人,谁不是和他那位旧师一系的?哪位不是他亲近的人提拔上来的?现在岭南一带人心都向他,圣上要南巡,靠的是谁?”

  他顿了顿:“越是不露声色的人,越要提防。”

  另一个官员轻咳,接道:“可六皇子也不是好相与的。他常年跟沈相来往,虽装作潇洒无心,其实手里人不少。”

  “沈相是老狐狸,若真想在这件事上搅局,不可能不动心。”

  “我听说沈相这几月动作频繁,太常寺、鸿胪寺都有人调动,是不是想拉拢外使,替六皇子积声望?”

  “也有人说……十皇子近来接触兵部的符节事务,莫不是也有些想法?”

  议论至此,几人皆神色凝重。

  “六皇子野心大,十皇子看似无心,实则深藏不露。”有人总结道,“这二人若联合栽赃,陷害周王,倒也合理。”

  “可若他们真有手笔,又怎会这般低级,让玩偶落在孩子手里?况且,他们是最有动机之人,应该不会愚蠢至此。”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不容易被查出源头。孩子无心,最能藏祸。”

  那句“最能藏祸”,顿时让几人沉默不语。

  半晌后,另有人开口:“这场局,不管是谁下的,目的只有一个。”

  “搅乱局势,不让太子之位轻易落定。”

  “皇子之间彼此牵制,朝臣无人押准边,圣上心思被扰,自然不会立储。”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摇头,这话说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浪费口舌。

  徐圭言在旁听个热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她缓缓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眼下,她还没法和李起年近身交流,但看他状态,想必是处理得十分漂亮,再加上这几日都没见周王李起凡人影,不出所料,圣上是动了其他心思。

  旁边的聊天声窸窸窣窣,徐圭言听着着实是有些乏了,被困在宫中这几日,精神高度紧张,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人来提审她——毕竟是晋王长史,李起年关了禁闭按道理她应该是第一个被询问的人。

  反倒是宫中和李起凡关系亲近的人都被问了一遍。

  看样子,李起凡是危险了。

  冯竹晋一直坐在徐圭言身旁,他脸色不大好,周王一倒台,他先前布置的那些心血,也会付之东流。

  好在,这朝堂上知道他是周王的人没几个,可在周王没真的出事前,他还可以救他一把,只是到底要不要这么做,冯竹晋十分纠结。

  “冯大人,请您跟我来。”

  一道细软的声音传到徐圭言耳中,她睁开眼,三位太监站在他面前,鞠躬说着好话,脸上却冰冷无情。

  冯竹晋在徐圭言的注视下被推走了,她拧着眉头想了片刻,终究才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

  不远处的内廷正殿灯火通明,太监轮番传唤官员进殿问话,谁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下一个。紧张的气息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天快亮了。

  宫门尚未开启。

  可每一个角落里,早已有利刃藏匿,心思翻涌。

  圣心难测,太子未定,三皇子角力,百官观望。

  而真正的棋手,或许尚未现身。

  这日,百官询问快结束,李鸾徽召见了几位核心官员参加御前议室,议事之后,众臣多被安置在宫中暂歇。

  秦斯礼随李文韬一道,被安排至东偏殿一隅。殿内香炉早已燃起,香气淡淡,是杏仁与桂皮的香。

  案上早有宫人奉上热茶,瓷盖轻启,热雾腾起,在两人之间缭绕浮动。

  李文韬执盏轻抿一口,眼角却始终不离秦斯礼。他神情悠闲,语气却隐有一丝探意:

  “斯礼,你说,这桩事——你怎么看?”

  秦斯礼垂眸望茶,指尖缓缓拨着杯盖,并不急着回答。

  “我也不清楚。”他温声道,语气平稳至极,“厌胜术一出,众人皆惊,这等东西本就邪气,很容易扰乱人心。事发突然,线索未明,如今宫门紧闭,我也是一头雾水。”

  李文韬没吭声,只是放下茶盏,略偏了下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秦斯礼察觉了那目光,却并不闪避,也轻轻一笑,端茶还礼,姿态不卑不亢。

  “你倒是真平静。”李文韬终于开口,语中带着点笑,“换作旁人,今日这情形,怕是早慌了神。”

  秦斯礼微一拱手:“我不过一介小臣,哪敢妄加揣测天家之事。”

  “可你不是寻常小臣。”李文韬语气忽然顿了顿,端茶的手轻轻一晃,茶水晃出半圈涟漪。

  他缓缓道:“你是徐圭言亲近之人,徐大人那日在宴上的表现,不算安分。”

  秦斯礼笑意微敛,放下茶盏,正色道:“徐大人行事一向谨慎,若说不安分,只是心直罢了。况且……她也不过是个长史。”

  说着话,他细细回忆,当日徐圭言在宴上可半句话都没说,李文韬怎么就说徐圭言不安分?

  李文韬轻咳几声,目光落在秦斯礼身上,细细打量。

  片刻后,他才移开目光,放下茶杯,“刚才圣上的意思你也清楚,周王被审是一回事,但……”李文韬笑着说,“周王狂妄是一回事,但他不是傻子,这种事肯定是有人栽赃嫁祸,幕后真凶……况且,圣上已经失去一位太子了,在奸人的怂恿下,后唐已经失去了一位,太子。”

  他拖长了声音。

  秦斯礼明白怎么一回事了,“这朝堂中想要陷害周王的人很多,”他顿了顿,“你我,都有可能,您是三朝元老,不说司空见惯,但立储一事肯定是要询问您的意见。”

  李文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晋王、泰王,哪一个有周王的能力和机遇?我想圣上也不会这么草率就做了决定的,肯定会还周王一个清白的。”

  “您说呢?”

  一时间,殿中微有沉默。

  香炉噼啪作响,映在两人面上明暗交错。

  秦斯礼缓声道:“李大人今日问我怎么看这件事,我确实说不清。但若真有人居心叵测,拿厌胜术挑起皇子之间的嫌隙,这局便不是寻常人布得下的。”

  “哦?”李文韬饶有兴趣地挑眉,“那你觉得,是谁动了手?”

  秦斯礼淡然摇头:“我怎敢妄议天家子弟。”

  李文韬盯着他看了一瞬,忽地低声笑了:“你倒是个谨慎人。”这个时候又开始装糊涂了,十分的话只能说出来三分,再多就要伤人,更会暴露自己。

  秦斯礼微笑,不答。

  沉默片刻,李文韬忽又开口,语调轻了几分:“你说……未来的君主,最好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锐,像是茶盏中忽然滴入一滴浓墨,瞬间搅乱了水面。

  秦斯礼闻言,指尖轻轻一顿。

  他抬眸看向李文韬,眸光深沉,却依旧从容,唇角微弯:

  “自然是仁爱之人。”

  “哦?”李文韬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秦斯礼端起茶盏,似不经意地反问:“李大人以为,三位皇子,哪一位不仁爱?”

  话音一出,竟是轻飘飘地把原先那句刺挑还了回去。

  李文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意不浓,却颇有意味。他低头抿了口茶,目光从盏中转至秦斯礼的面上。

  “你这话……”他轻声道,“妙得很。”

  “恰好而已。”秦斯礼淡笑。

  两人对视片刻,俱是神色自若,似笑非笑。

  茶已凉一半,殿外风声渐紧。远处内廷隐隐传来太监传话声,有人又被唤去问话,夜还长,局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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