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00)

  他转身便走。

  脚步踏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仿佛带着一份冷硬的孤意。他没再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愿你别后悔。”

  徐圭言站在原地,风吹动她肩上的发丝,她却一动未动,仿佛整个人都凝成了一幅沉静而危险的画。

  送走了李文韬,徐圭言独坐案前,窗外天色沉沉,乌云覆盖在长安城上,宫中的事情仍如潮水般席卷她的思绪。

  她轻抚桌上一叠还未处理完的奏章,目光却落在一旁一只香炉上,那炉中灰烬尚未熄尽,时有青烟袅袅。

  她眉头紧锁,手指轻敲桌面,厌胜这件事的的确确不是她做的,她是想了法子阻止圣上宣扬周王的好,逼圣上给李起年机会,但是从未想过拉周王下水。

  先太子正是因为谋反一事而被认定谋反,她作为先太子的太子太傅可太清楚当事人的不易,这种小把戏,她不屑。

  她抬眼望向窗外,雷声轰鸣,雨水拍打着屋檐,风暴席卷而来。

  厌胜之术,不仅损人,更重在惑心。一旦传出,是伤朝纲、动国本的大罪。她想要阻止立太子,却万万不敢触碰这种术数。真正设局的人——是谁?又为何选在此刻?为何这般决绝?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而沉稳。

  是李起年。

  他披着雨衣,一进屋便除去披风,拱手低声道:“徐长史,我回来了。”

  徐圭言点头,请他入座,亲自为他斟了杯茶,道:“你怎么这时来了?你今日才刚被放出宫,理应先回家才对。”

  李起年将茶盏捧在掌心,未饮,望着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澄亮,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深意:“我一出宫,就想来见你……因为有些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何事?”她抬眉看他。

  李起年看着徐圭言好奇的眼,本想说自己和李起云互相“帮助”给周王埋了坑,但是,此刻有更重要的信息分享。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那日宫宴之事,怎么一回事,我确实不清楚。但是,被囚禁这几日,我发现了些许不对,”李起年喝了口暖茶,“我们三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六哥提到了先太子的事,大哥表情不对,六哥似乎也是知情人……”

  “徐长史,关于我哥哥的事,你可知几分?”

  徐圭言一怔:“你哥哥?”

  “嗯。”他点点头,压低声音,“听六哥的意思是,这一次厌胜之术和上一次,二哥哥遭遇的那些,差不多……”

  她陡然抬头:“你是说——当年陷害先太子的那桩旧案和眼下周王一案相似?”

  “不错。”李起年眼神沉静而坚定,“虽说当年证据确凿,但我始终觉得其中有蹊跷。如今厌胜一案重演,不仅手法相似,就连‘以术乱政’的逻辑也如出一辙。”

  徐圭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茶香弥漫,她的目光缓缓变冷,心中一个原本模糊的轮廓,仿佛在雨夜中渐渐清晰。

  “你怀疑——”她低声开口。

  李起年点头,眼神凝住她:“我怀疑,这次出手之人,与当年构陷先太子的人……是同一批。”

  “……或者,是为了给二哥哥复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二人对视,皆无言。只有外头风雨更紧,窗格被风吹得微响,仿佛旧事鬼魅,在黑夜中复活。

  片刻后,徐圭言轻声道:“如果真是同一人,那他能沉得住气近十年之久,如今却突然出手,说明他不仅有筹谋,而且还极其有耐心,这对手太恐怖了,其政治素养远在我们之上。”

  “他的目标,不只是太子之位,”李起年沉声道,“更可能是整个储君体系——他要让圣上再不信任何一位皇子。”

  徐圭言垂下眼睫,语气冰冷:“这人才是最危险的人。”

  两人沉默良久,风雨不止。

  这场厌胜之局,也许远不是他们原先以为的权斗手段那么简单——而是一场深藏多年、蓄谋已久的复仇与清洗,一场欲将旧朝血脉与权力结构彻底洗牌的暗流。

  窗外雷声滚滚,仿佛应和着这一惊心动魄的念头。

  夜色浓重,周王府内却灯火通明。

  长史王俨急急步入府中,披风未除,面色冷硬。门房来禀,他却一语不发地挥退了人,快步穿过前庭,直入东厢的议事堂。

  堂内坐着的是王妃韦氏,周王的正室,自来端庄稳重、极少干政。但今夜不同,她神色凝重,身旁几名心腹侍婢屏息垂手,空气中似乎也凝着不安与焦虑。

  这几日,周王府上下皆如惊弓之鸟,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再出差错让旁人误会,落人口舌,现如今,多说几句话,小命就要交付出去。

  不过,好在周王妃,韦氏撑得住场子,也沉得住气,等周王府长史来了,她紧锁的眉头才散开一些。

  “如何?”她第一句话,嗓音低沉,却稳得出奇。

  王俨摇头,拱手低声道:“人没接回来。圣上只让晋王、泰王归府,独将殿下滞留宫中。如今……这事怕是已落在圣上心头,疑虑已生。”

  韦氏垂眸良久,双手握紧了帕子,许久才道:“我知道会有风波,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殿下行事一向谨慎……厌胜术一事,是否真有人动手脚?”

  “臣查了,不像是王府中人所为。但……这不是重点。”王俨抬头,眼神锋利,“重点是圣上不信了。陛下若生疑,真假反倒次要。再辩,也是虚耗。”

  屋内一时沉默。

  韦氏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下去,像喃喃自语:“事已至此,不能再乱动分毫。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

  她抬起头,看向高邃:“你去吩咐下去,王府上下按兵不动。不许私下打探消息,不许暗中联络官员——包括你那些旧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

  王俨眼中微动,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拱手应下:“是。”

  “现在这个局面,哪怕多派一个人出去,都会被圣上认为是图谋未止。现在是看,是等。”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们不能让周王再有一丝一*毫的‘主动’。否则……就是‘谋位之心’坐实。”

  她说着,起身缓缓踱步,继续道:

  “这些日子我仔细回想,周王他近些年没留下什么把柄,也并未私通外臣。唯一让人忌惮的,是他太得人心。长安城的百姓太爱他,朝中有几位年长的老臣也站在他这边……这一点,成了罪。”

  “所以现在,殿下在宫中,我们要替他守住王府,守住‘规矩’。不可有半分越矩,否则,就真的是灭顶之灾。”

  王俨低声道:“那王妃……下一步怎么做?”

  韦氏目光坚定:“你回你的书房,拿一张纸来,我要写折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会亲自写信入宫,求见圣上,为殿下请罪。”

  “请罪?”王俨一怔。

  “正是。”她一字一句道,“我们必须表明‘臣子之错’,不能让圣上以为我们还敢争。争,只会让他怀疑——而今,他怀疑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儿子,是李起凡。”

  “我会带两位侧夫人、四位女眷,还有年长的家女,一起进宫探望圣上与太后。我们不为翻案,不为辩解,只为谢罪。”

  她看向王俨,目光锐利,“朝廷之上,男人有许多不能说、不能做的。但我们这些内眷,却能‘情深意重’,能‘悔过自责’。只要守得一线人心,便未必没有转圜。”

  “周王不能动,王府不能动,但我们这些妇人——能动。”

  王俨低下头,久久未语。他知道,王妃所言虽是妇人之策,却比许多朝臣更沉稳得当——也是最后的退路。

  韦氏转身看向烛火,灯影摇曳中,她低声自语:

  “只愿他还撑得住。”

  暮色渐沉,李起云甫一踏入府邸,便仰头长叹一声。

  “唉——接风宴啊,接风宴,连个风都没接着,就先被关了七、八、九日冷宫,实在无趣得紧。”他说着,一甩袍角,懒洋洋地坐在榻上,一脚踢开鞋子,靠着锦垫,姿态悠然得像刚从春日野宴上归来。

  下人们屏息侍立,不敢多言。

  他伸手一掀衣摆,抽出一盏茶,抿了一口,冷笑一声:“陛下倒真是舍得,三位皇子一起囚了,好一个雨露均沾——不过最后只留了大哥在宫里。看着公平,其实别有滋味。”他说罢,嘴角一挑,轻哼了声,“三人进去,出来两人,可不就显得剩下那位……‘不一样’。”

  忽地,一道身影从侧门悄然走入,步履稳健,气息收敛如墨。那人一身素袍,未佩饰物,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之气。

  “殿下。”来人拱手,正是李起云的谋士——张向天。

  他生得并不出众,面白无须,目光沉静,言辞从不多一句,但只要一开口,便总能切中要害。李起云素来吊儿郎当,唯独对这位张先生,另眼相看。

  李起云眯起眼,抬手轻拍身旁软垫,语气轻慢:“张先生,你可来了,快来陪我说说话。这几日憋在那宫里,连个能下棋的人都没有,险些把我闷出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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