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
“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谢烬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套房里产生轻微的回响,穿越整个太平洋,抵达另一端那个失眠的少女耳边。
他的英文发音是标准的牛津腔,低沉,平缓,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渲染,只是清晰地念着那些缠绵悱恻且充满画面感的句子。
念到那个发生在渡轮上的相遇,念到那个中国北方男人,念到湄公河上闷热的风与无法言说的欲|望。
偶尔,他会停顿,喝一口酒,或者只是单纯地让句子之间的留白更长一些。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显示着通话计时在无声地跳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千公里外,一所传媒大学的女寝宿舍里,芙颂将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的男声俨同裹挟着某种魔力,驱散了她脑海里盘旋不去的焦虑。
那声音不像她想象中从事“哄睡服务”的人那样刻意温柔,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疏离感,像深夜电台里播放的老电影独白。
每一个单词都敲打在疲惫的神经上。杜拉斯破碎而感性的文字,被他用这样一种沉稳的语调念出,产生了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沉重的眼皮开始打架,脑海里湿漉漉的棉花似乎被这声音烘得干燥温暖。三个月的失眠壁垒,在这个陌生的、读着《情人》的男声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当谢烬念到“……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这一句时,他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变得悠长。
谢烬停了下来,低声试探性地问:“睡着了?”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轻轻浅浅呼吸声,持续传来。
谢烬没有立刻挂断。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里,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手机里是一个陌生少女安稳的睡眠。
他沉默地听着那呼吸声,许久,才将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饮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只是酒,还有这一夜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静谧。
他最终没有结束通话,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在一旁。
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他与对方不会有任何交集。
就当做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好了。
但谢烬完全不知道,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第175章 【现代篇 失眠女大x东海岸old mon……
接下来的连续数日, 对于芙颂而言,俨同一场漫长而昏稠的梦境终于透进一丝曙色。
自那夜之后,她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直到翌日下午才被饿醒。
醒来时,手机还攥在手里, 电量早已告罄。
充上电,开机,微信界面停留在与那个陌生的黑色头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记录, 是他长达一小时四十七分的语音通话记录,以及最后那条简短的文字:“睡着了?”
芙颂静静瞅着那三个字,心中一悸。
记忆逐渐回笼,那个低沉平稳的男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如同大提琴乐声,裹挟着摄人心魄的安抚力量。
她竟然真的在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里睡着了,而且睡得如此沉, 连一个梦都没有。
照此看来, 羲和介绍的办法真有的大用!
她真的清清爽爽睡到了天明!
芙颂在被窝里来回打滚,心腔充溢着膨胀的狂喜,她兴冲冲地打字:【昨天谢谢你呀, 我睡着了,做了个好梦!^__^】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延宕至傍夕,她方才收到回复。
只一个简约至极的字:【嗯。】
疏离,冷淡,一如男人念故事时的语调,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林晚的失眠堡垒, 确实因为那一夜而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天光泄下,淋了她周身,她明晰地感受到了通身遍体的暖意。
虽然依旧难以入睡,但那种彻夜清醒的绝望感减轻了。
芙颂开始期待夜晚,期待那一道清冷地磁的男声,期待语音通话响起。
她不知道的是,在地球的另一端,谢烬的生活依旧被密集的行程和繁杂的公务填满。
他穿梭于波士顿的写字楼、谈判桌和商务宴请之间,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指针精准地划分着每一分钟的价值。
与小姑娘的微信对话框,被他随手设置了免打扰,沉没在一众需要他即刻处理的工作联络之中。
然而,在一个深夜,当他结束一场应酬回到酒店,脱下西装,独自面对满室寂静时,他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心中空荡荡的,好似亟亟等待着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
谢烬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唤他“睡睡平安”的小姑娘。
虽然对方没有道出名姓与年龄,亦未作自我介绍,但直觉告诉谢烬,对方肯定是个年岁尚浅的小姑娘。
甫思及此,指尖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谢烬看到少女白天发来的几条零星消息,抱怨外新史的课堂无聊,分享食堂难吃的土豆丝,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边界。
谢烬没有回复。
他没有与人闲聊的习惯。
他对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兴趣,唯一让他兴奋的,只能是充满着未知挑战的、能兑取巨大资本的工作。
然而,直到他再次陷入一个因高强度工作而神经兴奋、难以入眠的夜晚。
他拿起床头的书——这次是他自己带来的,一本关于地缘政治的厚重著作。
看了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无法汇聚成有效的意义。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点开了那个头像,按下了语音通话的请求。
近乎是瞬间就被接起了。
“喂?”少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惊喜,似乎没有料到他会主动打语音电话给自己,“你终于有空啦?”
“嗯,在看书。”
双方都达成了一种默契。
谢烬言简意赅,然后便翻开了手边那本《地缘政治新秩序》,用他那不带感情色彩的标准牛津腔,开始朗读关于全球能源格局演变的章节。
枯燥,晦涩,充满了数据和专业术语。
电话那头,芙颂屏住呼吸,将听筒轻轻贴在耳朵上。
男人的声音像一股潺湲的溪流,涤荡着她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国际关系理论,但没关系,她需要的不是内容,而是这个声音本身,是这种润物细无声般的陪伴感。
在这种奇特的“朗读疗法”中,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变得绵长。
谢烬读了几页,再次听到了那端传来的呼吸声。
他又停顿片刻,确认小姑娘已入睡,便停止朗读。
没有立刻挂断,也没有像上次那样饮酒沉思,只是将手机放在枕边,自己也躺了下来。
听筒里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像某种白噪音,竟是奇异地抚平了他因工作而紧绷的神经。
他在这个陌生女孩的睡眠呼吸声中,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种无声的默契,就这样悄然形成。
谢烬从不主动联系她,也几乎不回应她白天的琐碎分享。
但他的语音通话,总会适时出现在芙颂被失眠再次吞噬的深夜。
其实,谢烬自己也有莫名烦躁难以入静的时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姑娘需要他,他也需要小姑娘。
小姑娘没有硬性要求他读什么内容,所以谢烬便自由发挥了。
他读的东西很杂,有时是手边的财经报告,有时是酒店书架上某本小说的片段,有时甚至是新闻客户端推送的某篇长文。
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把嗓子,和他朗读时那种沉浸式的平静。
芙颂开始贪婪地依赖这种声音。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肖想,肖想屏幕那端的男人生着什么面目,从事着什么职业的。
在她被失眠折磨得憔悴不堪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解药,是黑暗深海里抓住的一根浮木。
她对他真的感到好奇。
她偷偷给他改了备注,叫“墨菲斯”。
墨菲斯是古希腊神话中掌管睡眠与梦境的神明,他给她带来了安稳的睡眠和美好的梦境,那么,他就是她的墨菲斯。
芙颂开始习惯在睡前检查手机电量,将网络调到最佳状态,像完成一个虔诚的仪式。
芙颂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黑眼圈变淡了,课堂上能跟上教授的节奏了,甚至能重新拿起相机,去捕捉一些校园里的光影。
羲和惊讶于她的变化,追问她是不是睡觉质量变好了。
说起来,芙颂还要感谢她呢,因为她的推荐,她才找到了真正能够哄睡自己的人。
芙颂遂是把自己的经历跟羲和说了。
羲和却是感到了一丝困惑,从芙颂的描述当中,对方像是一个拥有海外学历的、身份地位很高的成熟男人,不论是见识,还是阅历,都远高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