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谢烬很可能永远只能是这条龙了,前路渺茫,希望微乎其微。
室内静默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芙颂脸上,怀揣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与担忧。
芙颂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众人预想中的悲恸或绝望。
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嫁衣上干涸的血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伸手,将整个手掌更贴合地覆于龙首之上,感受着那冰凉的鳞片和其下微弱的生命力。
“无妨。”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静。
众人皆是一怔。
她垂下眼睫,目光细细描摹着龙首的轮廓,从那断裂的龙角到紧闭的龙吻,语气淡然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他是应龙也好,是上神也罢,抑或永远只是这般模样……”
她抬起眼,看向祝融,看向父母,看向屋内每一个屏息的人,眼底是一片历经生死、焚烧过后剩下的坦荡磊落,“我喜欢的,从来只是谢烬。”
“是什么形态,又有什么所谓?”
芙颂重新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梳理着龙颈处较为完好的鳞片,低声笑道:
“我们回家了,谢烬。慢慢养着,我会陪着你。”
那庞大的龙躯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龙目缓缓闭上,将头颅更沉地偎进她的掌心。
下一息,芙颂发现手指上多了有一样东西。
竟然是一枚戒指。
是应龙用龙吻帮她戴上的。
象征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芙颂忽然觉得有一股濡湿的液体,自然而然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哪怕她想要遏止,也遏止不住了。
她深深抱住了应龙。
“谢烬,我爱你。”
“生生世世。”
——【IF线如果相逢在神院】完——
第174章 【现代篇 失眠女大x东海岸old money①】
凌晨三点十七分, 芙颂又一次在宿舍床铺上睁开了眼睛。
视线黏在天花板那片被窗外路灯浸染成暗黄色的光影上。
耳鸣声穿透寂静,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两台永不停歇的小型打桩机在颅内作业。
她失眠整整三个月了。
从最初的偶尔难眠, 到如今彻夜清醒,她的世界被一点点抽走了色彩和声音, 只剩下无尽且磨人的疲惫。
芙颂是新闻系大三的学生,曾经可以为了一个深度报道连续刷夜三天依然精神奕奕,如今却连看完一页专业书都成了奢望。
黑眼圈顽固地盘踞在眼下,皮肤因为长期缺乏睡眠变得暗沉, 脑子里像塞满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思考任何问题都滞重不堪。
白天在课堂上,她感觉自己像个游魂,《外国新闻传播史》的教授的讲课声隔着一层毛玻璃,让她始终觉得恍惚。
对床的闺蜜羲和早已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几个小时前,就是羲和看不下去, 给她推了一个社交平台上的帖子, 标题是“温柔男声,专业哄睡,伴你入眠”。
“颂颂, 试试这个哄睡服务吧,论坛里说特别有效,总比你一个人硬扛着强。”
芙颂从未尝试过这种哄睡服务,她觉得像是骗人的,等同于智商税。
她过去尝试过听一些ASMR博主的音频,什么采耳、化装、头疗、白噪音等等,都听过一遍, 然而收效甚微。
评论区啧啧称奇的哄睡音频,对她而言毫无作用。
时而久之,芙颂对自己的失眠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但脑海里又出现了一道声音:“万一试了这个方法,这次就能成功入睡了呢?”
芙颂在床上辗转反侧。
抱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赌徒心态,半小时后,她在一片混沌中,复制羲和留下的微信号码,开始在手机上搜索。
少女的指尖因为失眠的焦虑微微颤着。
输入完号码之后,芙颂点击了“搜索”的绿色按键,界面显示了一个黑色的简约头像。
看起来非常神秘。
芙颂把脸埋在被褥里,点击了“申请”,等待对方通过。
——
地球另一端,美国东海岸,波士顿。
一场冗长的跨国并购案会议刚刚结束。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参会者们陆续起身,带着满脸倦意互相道别。
“Virtuoso,这一桩生意活该你来谈,我听得心服口服。”一位投资人对谢烬由衷道。
谢烬与对方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对方离开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散落的文件。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段锁骨的利落线条。
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浓香和清冷木质香,以及刚刚结束的、没有硝烟的唇枪舌战所带来的紧绷感。
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已是当地深夜。
谢烬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解下腕间的百达翡丽放在床头柜。
他开始处理堆积的邮件。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几个小时前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谢烬通常直接忽略这些陌生信息,指尖已经悬在了删除选项上,却瞥见了申请备注里那四个突兀的字——
“哄我睡觉。”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白得近乎莽撞。
谢烬微微蹙眉,这不像他社交圈里会出现的沟通方式。
大概是哪个无聊之徒,或者新型的诈骗手段。
他关掉屏幕,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但脑海里那四个字却挥之不去。
那四个字,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幼兽般的挣扎和孤注一掷的求助。
不知为何,谢烬竟是难以忽略这种有趣的感觉。
他前二十七岁的人生,事事都在掌控之中,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从未出现任何意外的火花。
或许是自己的生活过于枯燥乏味,带着一种与平日理性冷静作风不符的冲动,谢烬在擦干头发,准备就寝前,通过了那个申请。
通过后的五分钟,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你是睡睡平安吗?】
对方开始询问他的身份。
谢烬并未回复,走到套房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对方又发来一条:【那我们现在开始,好不好?】
谢烬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撞击着冰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打字:【开始什么?】
【哄我睡觉啊!我买了服务的!】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谢烬忽然明白了。
这大概是个找错了人的失眠患者。
循理而言,他应该直接说明自己的身份,然后结束这场误会。
但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他却回道:【你可能加错人了。】
【不可能,就是这个号码!老板你别想赖账!】
语气带着点蛮横的娇嗔,又有些像是精力耗尽前最后的虚张声势。
谢烬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查尔斯河静谧的夜景和对岸剑桥城的点点灯火。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个陌生号码背后的人,像个小姑娘,在黑暗里迷路、却还要强装镇定。
谢烬浅浅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语音输入键,将手机拿近了些。
“那么,”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刚饮过酒的微哑,“你想听什么?”
几乎是立刻,那边也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真的可以点吗?我想听绘本。】
绘本?
谢烬失笑。他确实被当成了哄小孩的。
他文字回复,语气依旧简洁:【没有绘本。】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似是在思考,不多时发来消息:【那你那边上有书吗?拍给我看看。】
要求还真多。
谢烬挑了下眉,还是转身走向套房的书架。
酒店的书架自然不是他的私藏,只摆放着一些装点门面的英文书籍和杂志。
他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光线有些暗,木质书架上,几本厚实的经济学人旁边,夹杂着一本封面素净的英文版小说。
对方的消息很快回来,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惊喜:【右下角那本!Marguerite Duras的《The Lover》!就读这个!】
谢烬的目光落在那个书名上。
杜拉斯的《情人》。
他有些意外,这并非他预料中的选择。
行至书架前,从容不迫地取下那本书,厚重的纸张在指尖摩挲。
谢烬坐回沙发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但没有说话。
谢烬开始读。
从著名的开头读起。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