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深怕芙颂被骗或是遇到了杀猪盘,亲自去逛了逛论坛查看反馈。
大家都在说“小姐姐声音很甜美”“助眠力max”“小姐姐给我念了个故事,秒睡”……
哄睡员既然是个女的,芙颂那边的哄睡员是个男的,这是咋回事?
难不成,芙颂是加错了微信号?
羲和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旁敲侧击问芙颂那个负责哄睡的男人有没有卖惨或是投资失败之类的。
芙颂摇摇头:“没有啊,他基本不闲聊,只给我朗读书籍。”
是这样吗?
那就好。
羲和舒下了一口气。
她由衷地替好姐妹睡眠质量转好感到高兴,但同时也抱有一丝隐忧,她提醒芙颂道:“哄睡就哄睡,如果对方想你借钱,那你千万不要给他啊。”
这件事提醒了芙颂:“说起来,他做哄睡服务好一阵子了,都没有对我收费噢。”
羲和感到非常意外。
这个男人难道真是活菩萨不成?
芙颂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没有向她收过费。
她也忘记了这回事,还经常跟他吐黑泥。
仿佛是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人。
他极少回应这些黑泥,也没反对她吐,似乎是包容了她的任性。
这样想来,芙颂的心莫名砰砰乱跳。
墨菲斯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真的好让人在意。
芙颂并不知道,墨菲斯此刻正身处帝都东三环一栋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
谢烬结束了美国的行程,回到了国内帝都。
这套公寓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却也冰冷得像一间设计精美的样板房,缺乏烟火气。
他长伫于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水,手机随意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屏幕上,是“睡睡平安”前几天发来的一条消息,抱怨宿舍空调坏了,热得睡不着,后面跟了一个小猫吐舌头的表情。
他很少看这些消息,更从不回复。
这个意外的“连接”,于他而言,更像一个程序错误,一个脱离他掌控的变量——哪怕这个变量是微不足道的。
谢烬出身煊赫,家族枝繁叶茂,产业遍布海内外,从小被教导的是权衡、布局和责任。
在他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泾渭分明,充满算计和利益交换。像这样纯粹且单向度的“声音供给”,是他过去二十七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看上去十分荒谬。
按照过去处理事情的习性,他本该在回国后就彻底切断这个连接。清理掉这个不该存在的“Bug”。
但……
为何没有?
也许是因为,在那些被巨大空虚感侵袭的瞬间,这种无需回应无需负责的“陪伴”,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听着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声入眠,某种程度上,也驱散了他身处繁华顶端的某种孤寂。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他母亲打来的。
“阿烬,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明天晚上回家吃饭,你季叔叔一家也过来,他女儿季晴你还记得吧?刚从巴黎读完艺术管理回来,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母亲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谢烬微不可查地蹙眉,嗓声平淡:“明晚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不确定几点结束。”
“再忙也要吃饭。就这么说定了,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菜。”母亲不等他再找借口,便挂断了电话。
联姻,或者说,强强联合的社交,是他这个圈子里的常态。季家的背景,季韵的学识样貌,在长辈眼中无疑是上佳之选。
谢烬对此并无太多感觉,婚姻于他,更像是家族棋盘上的一步。
他放下水杯,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安静的微信头像。
脑海里浮现出那一道会流露出点点蛮横娇嗔的女声。
一个需要靠陌生人读《情人》《地缘政治新秩序》才能入睡的小姑娘。
与他所处的世界,隔着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输入任何字句。
只是将手机调成静音,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几份亟待处理的文件。
而城市的另一端,芙颂在图书馆赶一篇新闻特稿直到闭馆。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已值深夜十一点。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芙颂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白天积累的疲惫涌上来,但神经却依旧清醒地昭示着存在感。
她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唯一的置顶对话框——“墨菲斯”。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前天发的关于空调的抱怨。他依旧没有回复。
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对他的声音产生依赖与眷恋,偏偏他有意疏远自己。
芙颂也不懂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在肖想什么。
感觉心腔塞入了一只柠檬,酸酸涩涩的,这种酸涩之意沿着五脏六腑蔓延开去。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尝试靠自己入睡。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那个熟悉的头像提示的语音通话请求,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芙颂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感激,按下接听键。
“喂?”她压低声音,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馈赠”。
那边静默了几秒,然后,男人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今天想听什么?”他问。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切入主题,仿佛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个唯一的功能。
芙颂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嗅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轻声说:
“随便啦,读点什么都好。”
只要是你读的,什么都好。她在心里悄悄补充。
电话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接着,他那稳定低沉,如同大提琴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朗读。
这次,他似乎是在读一本游记,描述着撒哈拉沙漠的星空与驼铃。
芙颂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声音构筑的安全壁垒里。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宿舍楼下的路灯昏黄,但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声音,和声音里那片广袤无垠的、寂静的沙漠。
她不知道这个声音能陪伴她多久,也不知道屏幕那端的人,此刻正坐在价值亿万的公寓里,面对着怎样的烦扰与桎梏。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她是安宁的,是可以暂时从失眠的泥沼中挣脱出来的。
睡意,如同温柔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将她轻柔地包裹。
在芙颂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仿佛听到他极轻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朗读声继续,像一种无言的守护,陪伴她渡向沉睡的彼岸。
而谢烬,听着听筒里再次传来的、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并没有立刻停止。
他继续读着那本游记,关于沙漠旅人对绿洲的渴望,关于星空下孤独的哲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响,不仅是在哄她入睡,似乎也是在安抚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片无人能够触及的净土。
在寂静的深夜里,两个孤独星球的短暂交汇。
——
翌日,凌晨两点半。
宿舍早已熄灯,只有芙颂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光芒。
是的,芙颂熬夜了。
这次不是失眠。
她蜷缩在被子里,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指尖飞快地滑动屏幕,脸颊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正在看一本小说,羲和强烈安利的,据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起初芙颂只是好奇,但随着情节深入,那个掌控全局且成熟稳重的“Daddy”风范的男主,几乎满足了她对异性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幻想。
文字构建的世界如此有魔力,那些关于带着强烈荷尔蒙气息的描写,让她心跳失序,口干舌燥,一种滚烫的情绪在四肢百骸流窜。
她想到了她的墨菲斯。
矜冷克制的墨菲斯。
芙颂忍不住双腿夹紧了枕头。
身体愈发寂寞了。
芙颂看得入了迷,暂时忘却了失眠的困扰,完全沉浸在那种被强势温柔包裹的感官体验中。
直到眼皮终于开始沉重,意识渐渐模糊,强大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芙颂摸索着点开微信,找到羲和的头像,想把这份“震撼”分享出去。
她亢奋地敲下那句话,甚至没来得及检查措辞,指尖一滑,点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芙颂把手机塞进枕头边缘。
开始睡觉。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那个陌生嗓音的陪伴下,自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