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第一回 了。
卖房那会儿，昔日好友突然变得疏离，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优越感；
为救沈氏四处奔走时，曾经参加过饭局。
包厢里烟雾缭绕，圆桌上摆满珍馐。
那些往日亲切的叔叔伯伯们推杯换盏，说着露骨的黄色笑话。她几次想提沈家的事，话到嘴边却被更高声的哄笑淹没。
有人甚至直截了当提醒：“泠泠，该敬酒了。”仿佛她不懂规矩似的。
敬酒也就罢了。
最令她记忆深刻的，是那位总说要给她介绍对象的陈伯伯。
敬酒回来之后，那个坐在她身侧的陈伯伯，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揉了揉。
沈泠泠浑身一颤，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后背，当即推开那只手。
陈伯伯正笑着的脸突然僵住，转头看她时，眼神陌生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件不识抬举的货物。
后来他再没接过沈家电话，仿佛她的拒绝是种不可饶恕的冒犯。
出租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沈泠泠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入车流，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去之前，她对自己有过提前预警。
落难了周边可不会充满好人，但本以为遭受的只是拒绝和推脱而已。
那些小说、影视剧里描绘的人性阴暗，终究不如亲身经历来得深刻。
以前喊着伯伯，跟她爸爸称兄道弟，每回眼神看她仿佛看亲孙女，甚至还想介绍侄子给她的人，会在下一秒，那么无比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仿佛认定她不会拒绝。
那种笑声、露骨打量的视线、对她不识时务的警告……
屈辱的感觉总是很难以忘记的。
所以当初即便知道周凛喜欢她，但发微信给周凛时，她也没有报任何希望。
电梯门缓缓打开，沈泠泠目不斜视地走出来，与正要进电梯的徐意擦肩而过。
她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公寓。
徐意愣了一秒，这才走进电梯。
这是怎么了？他皱眉。他们碰面这么多次，沈泠泠虽然冷淡但还算礼貌，今天却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生气了，为什么？
徐意大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车钥匙齿轮，思索中，电梯一路到达负二楼。
电梯门开。
算了，不关他的事。
徐意坐进那辆明黄色电动
跑车，点开校友会张师兄发来的地址，导航机械女声响起：“正在为您导航万缘酒店。”
二十分钟后，跑车停在酒店门口。
徐意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衬衫领口，又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昨天下午跟张岩的微信聊天。
徐意：张师兄。有件事想要麻烦你。我想找一个就是去年毕业，大概率是音乐系，会弹钢琴，姓林的中国女生。能找到吗？
张岩：同校？
徐意：对。不知道是本科还是研究生。
张岩：只要是华人差不多都在我们校友会名单上，我给你找找，姓林的倒是有几个。
徐意：个头一米六七左右，偏瘦，对，今年回国了。
张岩：有个。叫林菲。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现在在国内。
徐意：做什么的？
张岩：好像进娱乐圈了。
娱乐圈？徐意眯起眼睛。这倒符合Lin的神秘作风——那么谨慎，那么怕暴露身份。说不定真是想当艺人？
张岩见他久久不回复：你找她做什么？
徐意：没什么。就是想见见。
张岩：见面可以啊，我正好安排。这次就有机会。
徐意：什么机会？
张岩：明天就是我们校友会国内聚餐，之前跟你说你还拒了呢。你现在想来还可以来。明天上午十一点，地址发给你了。[万缘酒店]。
徐意翻了遍记录，又抬头不自觉地又整了整衬衫领口。
他平时见谁都懒得换衣服，该怎么穿就怎么穿，今天却莫名有些紧张。
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别抱太大希望。
推开宴会厅的大门，人声鼎沸。
自助餐区已经有不少人在取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徐意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女生们。
“Eris！”张岩洪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作为校友会主席，他永远这么热情洋溢。徐意走过去，肩膀被重重拍了两下。
徐意走过去：“张师兄。”
“你小子，学法律的怎么跑去搞音乐了？”张岩手里端着香槟问。
徐意心不在焉地应着：“兴趣。”眼睛在人群中搜寻。
张岩会意地挑眉：“这么着急找林菲？”不等徐意否认，他已经转身招手，“Lin！这，来一下！”
张岩这突如其来的引荐让徐意措手不及，他本只想远远地确认一下。
远处，一个正在与女伴交谈的女生闻声抬头。
徐意迎视她过来。
这个女生比他想象中好很多，他还以为会是那种非常朴素，戴眼镜的类型。
她穿着简单轻纱粉裙，公主头，耳侧两边还有钻石发夹，手腕腕表，脸型偏圆，显得十分清纯可爱。
“给你介绍一下，咱们的校友徐意。法律系毕业。家里是做教育的。这是林菲。”
“哦。你好。”女生有点茫然，像是不明白为何特地介绍这个人。
“他是搞音乐的，你不是也弹钢琴吗？我看你们说不定会有共同话题，就介绍你们认识了。”张岩说起来非常熟练，无怪，校友会也经常做一些牵线搭桥的事情，介绍陌生异性认识。
“你搞音乐，什么乐器？”女生问。
“吉他。”
“哦。”
“你弹钢琴？”徐意试探性地问道，目光紧锁她的表情。
“嗯。”她点点头。
“电子琴会吗？”
女孩抿唇一笑，脸颊浮现浅浅的酒窝：“会得不多。”
如果她真是Lin，就算是会电子琴也不会承认。徐意直勾勾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乍然碰见的惊惶，可对方似乎有点腼腆和害羞，被这样直勾勾看着，反而抿抿嘴避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她的女伴在不远处喊道：“Lin，过来一下！”
“我先过去一下。”女生很快回到姐妹堆。
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发出轻快的笑声。
女生回头，正好与徐意的视线撞上，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转回去。
“Lin挺不错的，性格也好。你眼光可以啊。”张岩用手背轻拍徐意的胸口，一脸了然的表情。
徐意扯扯嘴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女生确实符合他预想中的很多条件——年龄相仿、会弹钢琴、英文名也叫Lin，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可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好像就是少了那种生人勿近，舞台上镇定自若的气质，也说不出来。
难道是因为长得太可爱了吗。
很多可爱系女生性格也挺高冷的，也许正是因为长得太可爱，才选择遮脸？
“能不能把她的ins推给我？”徐意脱口而出，随即又立刻摇头，“算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私下调查对方的信息已经很不礼貌了，如果再关注她的社交账号，简直就像个跟踪狂。
就算确认了又有什么用呢，也许他们之间还是应该留些神秘感。
“我有事就先走了。”徐意说。
“不留下来吃饭，我们今天活动可多了。”张岩挽留。
“抱歉。”徐意拍拍他肩膀，“谢谢你帮忙，下次请你吃饭。”
走出酒店大门，徐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眯眼看了看刺眼的阳光。
他突然有些后悔今天的冲动——或许不该来的，来了之后反而没了幻想。更何况他在意的是她的才华和流露出的那种对艺术和技巧的态度不是吗？跟她是谁没关系。
手机突然震动，张岩的消息跳出来：[林菲的微信我帮你搞到了]。
后面跟着一个卡通女孩头像的微信号。
头像也是卡通女孩，这个估计是大号吧。Lin是小号？
徐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下“谢谢”发送出去，却迟迟没有点击添加好友的按钮。
他自嘲地笑了笑，bullshit！
——明明最初是被Lin的音乐才华吸引，怎么现在反倒执着于扒她的真实身份了？
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徐意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声中，他摇下车窗，让风吹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回到小区时，电梯门刚打开，急促的钢琴声便扑面而来。
《野蜂飞舞》的旋律以近乎炫技的速度在走廊里回荡。
徐意站在电梯口听了会儿——这速度少说每分钟1600个音符，弹奏者显然在发泄情绪。
她在王家做家庭老师，基本功没落下，经常听见练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