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给她捏肩捶背,「你辛苦了。」
她懒懒支着头,娇媚睨我一眼:「自然是辛苦,你得好好给我补一补的。」
我腹间一暖。
上辈子我不男不女,无情无义,除了主子,皆视为工具,从不考虑男女那点事。
重来一世,艳色当前,我倒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暗暗叹出口气,转移话题。
「那些碎金子如今到哪了?」
「阿鲤来信说,不出三日,便至京城。」
阿鲤是柳娇儿当年偷偷喂养的乞丐之一,不仅他,受过恩惠的所有乞丐在我命人训导之下,个个都成了出色的探子。
专为我所用。
如上世一样,握住所有能掌控的,用到极致,低如蝼蚁,也能成王。
「既如此,两日后,连人带金子,都埋了吧,分开埋。」
柳娇儿噗嗤笑了出来。
「太子不得心急死?算了,我懒得想这些,只想问,世道不安,我们这门开到什么时候?虽然你让郎中隔三差五就给姑娘们探脉喝药,但瘟疫仍未消散,我这心里总是惶惶。」
「莫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信。」
睿王的信来得很及时,里面就三个字,【人来,安。】
没多久,金矿上动了场没有硝烟的战,官员大换血后,又渐渐平息。
有钱好办事,加上这些年,上至守城官,下至城门卫,都有把柄在我手中,宛城逐渐成了我的掌中之物。
因此,睿王的封地也越发富庶起来,渐渐有超过宛城的势头。
刚过完年,我十八,老皇帝病危,睿王来了信:
「花知,本王在京城备好茶等你。」
第15章 .
我本是轻装上阵,正好,传来三个消息。
一是天灾太多,横尸遍野,灾民四窜,天下不安。
二是封国公府被抄,据说贪墨巨大,导致百姓死伤无数。
三是太子禁足,睿王救灾有功,风头无两。
我看着睿王来信解释,莞尔一笑。
太子没了文信侯,便搭上封国公,盯着睿王下死手。
奈何文信侯藏了账本,被睿王找到了。
加上,我从绣香园王妈妈那威逼利诱来的罪证。
两人不干净,被睿王拿捏得轻而易举。
玉楚馆歇业几日,我分下银子,结果姑娘们个个愁眉苦脸。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这次,我让她们自己选妈妈,所有人面面相觑。
都围着我,眼巴巴的像迷路的小猫。
柳娇儿尤其楚楚可怜:「不能带上我们吗?
「离了你,谁还这样照拂我们?银子给得多,可引来的狼犬也多,你真能放心我们独自面对吗?」
有何不放心,只要铁石心肠,万物皆有。
何况,女子不弱,弱的是自视甚低的眼界和心胸,女子抬头,便能得见广阔天空。
这不是她们的错,但打破枷锁,靠的还是自己。
没成想,柳娇儿突然就发飙了。
她推了我一把,眼圈红得厉害。
「别人都说我没有心,屁,没有心的人明明是你!不愿我们苦,银子大把的给,希望我们身体好,郎中一趟趟的来,连他们都觉得姑娘们是跟对了人!你从小就满脑子主意,等我们满心依赖你,你却拍拍屁股就走!这算什么?!就问你心里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她一哭,所有姑娘跟着哭,好似被集体抛弃的幼犬。
哭到后来,她倚在我肩上,涕泗横流。
「你不在,我们又如浮萍,没有家。让我们跟着你,去京城继续赚银子,就跟在宛城一样,从那些醉酒客人嘴里收集信息,探查敌情,岂不更好?」
我给她揩去泪水,长叹一口气,「留在这里,起码安稳。跟我走,或许命都没了。」
「你还不懂吗!我们甘愿当你的奴!死又如何,起码,在你身边,还像个人。」
我怔住。
我突然反应过来,前途凶险,纵使龙潭虎穴,她们也决心豁出命陪我。
女子羸弱,却也生得出侠肝义胆,这般义气,让我有些不满了。
纯显得劳资扭扭捏捏。
岂有此理,我大手一挥,「搬!现在就把玉楚馆搬到京城去!」
第16章 .
我大包大揽,订了大量食物、车夫和护卫。
走之前,顺势收拾了绣香园,王妈妈没了封国公做后盾,正到处乱窜,我连人带屋买下整个绣香园,威逼利诱下,她待我一口一个东家叫得欢。
我告诉她:「时刻记得,你的主子,是睿王。」
敢透露我半个字,脖子给她拧下来,她头点成筛子。
出发那日,芳菲挺着大肚子回来了。
她哭得满脸通红,也要跟我走。
「无情最是读书人,玉妈妈,你说男子心似海,我还不信,那狗杂种骗走我所有银子,我有孕就送来一包落红药,说娼妓之子,不配在世。」
柳娇儿又气又心疼,和姑娘们一起骂她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晓得后悔了吧?
「你脑壳是不是假的掺了水?都说了男人没一个靠谱你非要凑!好了吧,钱没了还带个狗崽子回来蹭一辈子饭,你实在不行去看看脑子,是不是里面少了太多筋被水堵住了……」
翠娘骂出好长一串脏话,听得我耳朵都打颤。
柳娇儿哭笑了,冒出好大一个鼻涕泡。
三丫捂嘴,眼里有泪,还要尽力憋着笑。
啧,这日子过得跟年里看戏一样热闹。
比上辈子演戏好玩多了。
痛骂一场,仿佛甘霖洗身,芳菲哭得失声,却被火热的胸膛和一双双巧手轻轻托起。
「好了,这孩子你想要就留着,跟我去京城落根,不想要,便送人。」
芳菲倏地抱紧肚子。
我扶额苦笑,希望孩子能挨到京城再生。
却不想,世道总事与愿违。
第17章 .
刚出城门,风里就满是腥臭味。走远后,路边尸骸逐渐显现。
若不是我安排的护卫够多,浩浩荡荡的像什么至尊出场,那些恶绿了眼的灾民会一股脑冲上来,生吞活剥。
我觉得没什么,娇嫩的姑娘们却吓得连日噩梦。
尤其有灾民递来孩子,可怜巴巴地说要同我们换粮食时。
所有人沉默震耳欲聋。
唯有风声鹤唳,带走那七岁孩童凄惨的哭声。
「实在不行了,求娘娘救救我们吧,这孩子还有点肉,给我们换点馒头、盐和糖成不?」
两张凹瘪的脸,死人般苍白,只有眼里还有一点希冀,仿佛递给我的只是一件穿不起的衣裳。
娘娘……不是宫里那种,而是降世救人的菩萨。
我生出一股荒凉。
京城里再多诡计,也只是沙盘,而我脚底下的,才是真正的战场。
上辈子,我只是从文书上瞥见过几眼死人数目。
几千、几万、几十万,不是命,只是数字。
今生真看到了尸骸遍野,脑中竟只剩一个念头。
把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都拉出来,亲眼瞧一瞧,什么才叫人间炼狱。
「即便开膛破肚,你也不悔?」我问。
那爹一心求吃,「不过是个女娃,想咋就咋。我要二十个馒头,一些盐和糖!」
娃娘却惊了,「不能养着吗?娘娘大富大贵,想、想必不缺吃的。」
菩萨也没那么好当。
人最不该对别人生有期待,我最恨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行为。
「你得庆幸是个女娃,要是男娃不一定有人要。」
娃爹噎住,「若是男娃,饿死也不卖,实在不行也是送进宫当公公享福。」
我不笑了,甚至起了杀心。
干脆放话,七岁以上的孩子不要,爱扔哪扔哪,最好被狗吃了才好。
后面尽力伸手想换食物的父母,瞬间都缩了回去。
这就是可悲又可恨的人性。
柳娇儿紧紧贴在我身边,虽怕,仍生出同情。
「七岁以上能自己走,跟着就不会死。但灾民好可怜,我知人心难测,可若不是老天无眼,他们何至于像狼一样,饿得失了人性……」
我想了想,让人换两馒头、盐和糖给那对父母,告诉他们剩下的馒头,每隔两日再给。
又把那孩子扔去负责后勤的三丫看管。
柳娇儿哭着笑了,又沉下嘴角看着沉沉的人群,面容哀戚。
「说吧,你想做什么?」
我失笑,她这人嘴硬心软,见过世人千万面,仍存一丝纯善。有时候我觉得,她是老天派来提点我的。
邪恶吞噬本真久了,人会坏到没有边际。
上世我如此,最终反噬,这世,且留一线瞧瞧看吧。
她搅着帕子,张嘴又沉默,片刻后才道:
「咱这队伍,不妨再扩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