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月余,千人的队伍已扩大一倍多。
倒不是加了人,而是后面跟着吊尾子多。
柳娇儿命人时不时丢些馒头,引他们浑浑噩噩跟我们走。
她说这叫驴头挂菜,门前撒米,绿洲生门。
看着人死很容易,但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若真无半点恻隐之心,那和恶鬼也没区别。
我捂脸,若不是知晓她土生土长,绝对以为她在内涵我。
然后,杀了她。
第18章 .
如此大举,人越聚越多,自是难逃磨难。
有人吃不饱就要抢,不是殴打弱小便是聚众闹事。
但柳娇儿为免给我造成麻烦,带着姑娘们一身粗布就站在车尾与人对峙。
灾民:「既然有多余,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吃饱!」
「就是!抠抠搜搜不如不给!」
「女子就是小气!谁稀罕被你遛狗似的逗着玩!」
……
骂骂咧咧,臭气熏天。
柳娇儿面不改色,从容应对。
「要吃饱可以,按现在市价,五十文一个馒头,够便宜了吧,要几个?」
灾民红脸:「你不是做善事吗!居然提钱?!」
翠娘啐了一大口,叉着腰骂:「你也知道是善事,谁家善事是给人兜底吃饱?你饿死鬼投胎啊?那不如趁早自个了断,当鬼也比当不要脸的乞儿强!」
没人应声了。
柳娇儿索性开大:「我若抠搜,在场各位一口馒头别想吃到,笑话女子小气前,不如想想尔等男子,又省了几口吃食给自己的孩子娘子父母?你们大方,怎么要卖孩子不卖自己?……」
她一改常态,像个街头霸主,脸红脖子粗地展示自己的豪迈爽利。
渐渐地,灾民安分守己,一到饭点就张嘴喊娘娘。
「多谢娘娘们施恩,多谢娘娘们救命。」
二十八位姑娘,二十八位娘娘。
在很久的后来,柳娇儿才与我交底,其实脚脖子抖成筛子。
可虽然怕了,发现也就那样。
以至于真有人敢杀人明抢,被斩掉脑袋时,姑娘们也敢瞪着眼看了。
「活该!叫他们泯灭人性抢小孩吃!」三丫抱着那小崽子吐唾沫。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只为己,就该杀!」翠娘撇嘴。
「就是!真以为没有王法,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还有我们锄强扶弱呢!」柳娇儿替我缝衣,脸上愤懑不平。
少了柔弱,多了强硬。
女子啊,跟这世道一样,都变了。
柳娇儿却笑我,历事不变,那是傻子,就像甜土和苦土里开出的花,注定不一样。
第19章 .
三个月后,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
柳娇儿神神秘秘问我,要不要挖。
挖什么?自然是那些金子。
我想了想,暂时别动。
这一路动静极大,灾民堆里难保没有混进各方的人。
刚说完,三丫急匆匆跑来:「芳菲姐要生了!」
营地里一下热闹起来,姑娘们心急如焚,跑进跑出。
护卫们喝酒谈天,灾民们面面相觑,怪诞又诡异。
前世我在宫里见过很多娘娘生子,凄厉惨叫,血水盆盆不止,最好的稳婆奶娘,只等那肚子里的孩子顺利出生。
皇帝象征性夸奖宽慰,提提位份送些礼,摸一摸那孩子,便撒手不管。
宫里的孩子,生来就带了使命——讨皇帝的喜欢,得圣心者,要什么有什么,被厌弃者。
连我都不如。
当那声啼哭响起来时,我吓得一激灵。
这孩子不需要争宠,她生来就有人会宠的。
我想。
芳菲很虚弱,见到我却一下来了力气,「玉妈妈,我能求个恩典吗?」
「你说。」
「若是可以,还请妈妈给她一个良籍身份。」
现场一阵倒吸凉气,芳菲自己还是贱籍。
她的要求,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我想了想,还是应了。
「希望你能当个好母亲。」
便是她,我也准了。
姑娘们的喜泣声渐渐淹没了孩啼。
连护卫们都抽抽搭搭掉眼泪。
「一路看到那么多人像蝗虫一样,我以为自己麻木快死了。」
「媳妇生孩子我都没这样激动,奶奶的哭声这么响,女娃爹还真是本事。」
荒废中诞生生机,就像光明降临黑夜,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希冀。
女子繁衍,是凡人伟大。
可为什么美名却只盖在男子头上?
后来我想通了,主导权在谁手里,谁才是主人。
女子,比起人来说,更像是一种处境,一种屈服男子、任人宰割的处境。
怪可笑的。
因为生孩子,吊尾子又有人生出妄念,想趁着我们虚弱搞一票。
现场又是一片厮杀,我都看累了。
生气地饿了那群人一整天,这下他们彻底学乖了。
送饭的时候,还有人祝福我多子多孙。
吓得我立马捂住肚子。
这辈子我绝不可能生孩子!绝不!
「沉稳如玉妈妈,竟也哭啦?」三丫指着我笑。
我赶忙撇开脸,胡乱抹了一把。
「乱说什么,风太大,沙子没长眼,净乱飞。」
第20章 .
还有一日就到城门了。
没来得及庆贺,吊尾子就乱了。
有一小群人举刀直冲我的马车。
跟了一路,他们早摸清了我的护卫安排。
混战中,我只够看清几个人的面貌,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不远处便冲出一群着青衣人来,刀剑无眼,几下稳住局面。
「可是宛城来的玉花知姑娘?」
来人说睿王早安排人守在此处,只为护送我们去静院歇息。
是说过此事。
我招呼姑娘们卸担,吩咐护卫们撒些钱给灾民。
一路相伴,也算缘分,后面还需他们大大出力呢。
青衣人领头自称元青,送我们去了城外一座五进五出的院子,护卫们另住旁院。
然后,门锁上了。
元青把我的人都牢牢掌控,而后才把自己的主子迎出来。
「玉花知,名不虚传,怪不得深得五哥喜爱。要我,也是难以自持。」
来人五官过得去,就是眼底发青,唇色发白,脚步虚浮,一看便是纵欲过度。
好色,蠢胆。
我盈盈作揖,「难为昌王夜夜繁忙,还能半道来接奴。队里那几个闹事的,想必也是你的手笔了?」
他得意地点头,说这是虚晃一招。
身为太子同母弟,如此行事,大概脑子长错,长成了根。
他很满意,当日便要我沐浴伺候。
姑娘们慌成一团,却不知我乐得其所,好好泡了通澡,出来时瞧见了熟人,一身清凉的许瑶。
「好久不见玉妈妈,奴说了在京城等你,言而有信,妈妈没点什么话要夸的吗?」
她比从前更妖娆,眉目传情,说话时,纤纤玉手已经攀上我的腰。
要不是更喜欢柳娇儿,我倒是不介意与她喝酒畅聊一夜。
「你做得很棒。」我苦笑出声。
我知道有人必定忍不住,却怎么也想不到昌王头上。
「只是不知昌王演的又是什么戏?」
许瑶眨眨眼,牵起我的手往主厅里走。
「他啊,惦记上二十八娘娘的佳名了。太子受罚,前些日子刚被放出来,正需要些助力挽回局面。」
我了然,这一路灾民四处散播姑娘们壮举,一传十十传百,已在京城掀起一阵热度。
只是些没有身份地位的流浪女子,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啊,该死的好熟悉的阴谋味道,我浑身更舒展了。
昌王下手快,但也不应该啊。
于是我问:「别的王爷没想法?为何就他动作迅速?」
许瑶挑眉,坏笑点我的鼻子,「妈妈聪慧,怎还没想通?」
我想了想,道:「所以,谁是奸细?」
谁都有可能是,但许瑶说,「谁刚生了孩子谁便是。」
我的心瞬间冷如利刃。
「妈妈,你别怨她。当初在阁里时,我就搭上她了。只是为我们此次见面更顺利些罢了。不过我发誓,她男人确实是个坏的。」
「你何故着急见我?」
「花知生气了?唉,好吧好吧,我只是想借你的东风跟昌王要一样东西罢了。走吧,咱俩一起好好伺候他。」
第21章 .
刚入夜,昌王死了。
许瑶举着刀玩得乐呵,「瞧,平日里如何折磨我,我便如何折磨他,这才多久,他就撑不住了。」
「可我撑了一年多呢……」
我淡定喝着茶,柳娇儿吓得躲在我怀里,颤得跟只鹌鹑似的,怪可爱。
等许瑶玩够了,我才出声:「可以了,接下去你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