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忽然响起不知属于谁的起夜脚步声,打破三楼几乎凝成静态的对峙画面。
梁泽按着岑依洄的肩膀,轻轻用力, 将人推回房间。他也同时迈步上前,背手关门, 闷哑的落锁声隔绝出一方鸦默雀静的空间。
岑依洄的嗓音别扭着:“你干什么?”
梁泽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幸而聪明的大脑迅速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进屋说话, 不要吵醒楼下的二叔和周阿姨。”
岑依洄微微颔首沉默, 算是认可他的理由。
卧室没开灯, 灰墨夜空的月光,从玻璃和窗框缝隙漏入屋内。
梁泽鼻尖萦绕一股令人沉迷的幽香。莫可名状的气味,使他涌起进一步嗅闻的欲望,身体诚实地听从本能指引, 靠近岑依洄。
离得近, 岑依洄脸上的委屈一览无余。
梁泽停住脚步,罕见地哄着解释:“我没有说你‘随便’的意思。只是想提醒, 接受他人邀约之前,必须深思熟虑。”
岑依洄分析了一下, 这不还是在说她‘随便’么?
对于周惠宣诸多理念和做法,岑依洄并不完全赞同,但她习惯优先尊重周惠宣的意见、并帮她达成愿望。
周惠宣如今看似找到可靠的归宿,实际上和梁世达并未领证。梁世达给了她婚礼仪式、给她夫妻名号, 但法律层面,周惠宣只能算女朋友,与梁家的一切财产毫无瓜葛。
岑依洄理解周惠宣的不安定感。因此,即便她内心挣扎抗拒周惠宣的要求,到最后仍会妥协。
这些话不能告知梁泽,否则像是在索要保障。
梁泽盯着岑依洄细微表情变化。
才十九岁的女孩,分明还受着委屈,却在他的注视下,将负面情绪不动声色消化完毕,然后仰起脸:“我知道了,谢谢梁泽哥哥。”
梁泽回到房间,辗转失眠到深夜。
他脑海不断回旋闪现岑依洄抬头望他的表情。
依洄是妹妹。
梁泽在心底重复。
可次日醒来的梁泽无法说服自己——倘若心无杂念只把岑依洄当妹妹,为什么梦境中,他会将委屈落泪的妹妹拥入怀里?
-
岑依洄在申城继续待了一周,假期结束,回法国上学。
去机场那天是梁泽送的。
原本周惠宣安排了司机小李负责送机。出发当日,梁泽忽然勾着车钥匙,说司机临时有事,由他开车。
岑依洄刻意忘记那天晚上的不愉快,乖乖坐上副驾驶。
安检门口,岑依洄捏着夹机票的护照,同梁泽挥手告别,说暑假再见。
刚转过身,手腕被一股力道抓住。
“等一下。”
岑依洄诧异地望向梁泽:“怎么了?”
梁泽视若无睹,一只手抓着她,另只手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首饰盒,递给岑依洄:“我有份礼物送给你。”
岑依洄疑惑:“今年是2011年,没有2月29日,我不过生日啊。”
“不是生日礼物。”梁泽扯了扯嘴角,“你就当是……道歉礼物。”
岑依洄宛如被一道雷定在原地,缓了三秒才确认——梁泽竟然主动向她道歉!还送礼!
梁泽显然没有郑重其事的道歉送礼经验,以至于说出的话有点生硬:“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岑依洄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脸:“万一我不喜欢呢?你再送一份?”
“没问题。”梁泽不假思索,“带你去店里,让你自己选。”
岑依洄笑容渐渐淡下去,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梁泽一对她好,她竟然只觉无所适从。
首饰盒里躺了枚彩色宝石镶嵌的舞伶胸针,从包装到色泽,一眼珍贵。是份花了心思的道歉礼物。
岑依洄实话实说:“胸针我很喜欢。但就算没有礼物,我也没打算怪你。”
“我知道。”梁泽说,“不是怕你责怪,只是希望你开心。”
岑依洄把梁泽当哥哥,可她也是个成年女性,隐约察觉到梁泽语气中夹杂浅浮的暧昧。
但她只当没看出端倪,恭敬道:“谢谢梁泽哥哥,我很开心。”
人潮涌动的安检口,梁泽扫了眼电子屏幕上的时间,忽然抬起手臂,手掌按着岑依洄的腰紧紧嵌入怀里,就像梦中的那个拥抱。
梁泽偏过头,再次闻到那股不知名的馨香之气。
只抱了几秒钟,在岑依洄推开这个过密且略微逾矩的拥抱之前,梁泽狡猾地松开她:“一路平安,暑假见。”
飞机盘旋在大洋上空。
空姐推餐车发放食物,岑依洄没胃口,抿一口果汁,不断琢磨安检口的拥抱。
她比梁泽小三岁,但她在情感上不是根木头。梁泽方才搂她腰际的方式、力道和温度,根本不该是正常哥哥的行为。
梁泽忽然抱她,是无心之过?还是兴之所至?或者仅仅是个普通的离别拥抱?
岑依洄凝视窗外雪白绵柔的云层。
梁泽是梁兴华最看重的孙辈,和梁泽产生情感纠葛,必定引来梁家人强烈的伦理谴责,周惠宣届时夹在中间很难做人。
岑依洄警铃大作,无论梁泽出于何种目的,她都不应该回应。
日子一天天平淡无奇地流逝。回到法国的几个月,梁泽给岑依洄发信息的次数稍稍增多,但也不算频繁。
久而久之,岑依洄刻意淡忘了安检口出格的拥抱。
-
暑假来临,岑依洄原计划直接回国。
同校的中国朋友们,打算飞去南部的蔚蓝海岸度假一周再回国,盛情邀请岑依洄同行。
岑依洄对旅游动了心,打电话告知周惠宣,高高兴兴收拾泳衣和朋友去海边。
落地尼斯,抵达酒店,意外接到梁泽打来的视频。
岑依洄一愣,点了接听。
她认出梁泽视频中的背景是他那套新房子的客厅,瞥了眼国内时间:“梁泽哥哥,你那边是深夜吧,这么晚找我有事?”
梁泽衣冠齐整,像是刚从外面玩完回家,语气透过屏幕听不出情绪:“听周阿姨说,你要晚一周回来?哪一天回?”
岑依洄报出返程日期。
“订票了吗?”
“订了。”
“嗯,航班号发我,到时我来接机。”
岑依洄瞬间严阵以待:“梁泽哥哥,航班清早抵达申城,接我必须起很早,就不麻烦你了。”拒绝完,主动帮梁泽找台阶:“李叔那天是有事吗?没关系,有事不用来,我自己打车回家。”
梁泽扫了眼屏幕中穿着吊带裙度假的女孩:“李叔没其他安排,是我想接你。”
岑依洄:……
好直接,他真的好直接。
是我理解的意思吗?梁泽为什么特地强调想接我?
岑依洄心里七上八下。
梁泽笑了笑,解释:“依洄,我有点事请你帮忙,等你回申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