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河勇看见父亲苍老的脸上露出痛惜的神情,捶着大腿跟他喊:“他们一年种两次稻,一年收二十石!”
其实河勇一开始是没听懂的,因为父亲说的是秦朝的计量,直到父亲用自己家的瓮向他比划出数量,他才睁大了眼睛。那天他大半夜没睡着,脑海里转着二十石稻子装满粮仓的样子。
怪不得连河禾那种没用的人都能吃饱。
也难怪连父亲都流露出想在秦人这里种地的意思。
甘至看着河勇等人坐上船远去,松了口气,揉了揉脸,骂了一声:“入他老母,这几天脸都要僵了。”
旁边的秦卒列队执兵不敢笑,但笑意都溢出了眉眼。因为甘百将就是长得凶,其实脾气反而是三个百将中最好的,还爱说笑。千夫长韩信就看中他这张脸了,让他来威吓这些骨头够硬的俘虏。这么绷几天,可不脸都要僵了么。
甘至带队回到自家营地,正好赶上开饭,魏百将和杨百将都在韩信这里,一见他来就招呼:“来来来,有功的来了,你不来我们都不敢开席。”
韩信年幼,他们开始有点轻视,现在倒是好了,但总不比别的上级,他们私下里不太严肃得起来。甘至见礼后大咧咧坐下,问道:“军尉,那甘蔗甜是甜,可嚼得费力,不值几个钱。千辛万苦运回去卖,穷人买不起,贵人有蜂蜜也不爱吃它,县令何必费这般力气找瓯雒人交易呐?”
魏百将和杨百将也附和,他们实在是好奇极了。
韩信但笑不语,示意他们用餐。甘至看了看案上摆的东西,这个他知道,也是韩县令教人做的,在关中的时候用黍米做,黄黄的粘乎乎的,叫作粘糕。到这里就换了糯米做,变成了白色的米糕。
只是黍做的粘糕里加了枣,带了甜甜的滋味,这个白白的米粘糕怎么一点杂物没有,这能好吃吗?
再看看,哦旁边有酱……咦,这是桂花做的酱么?
桂花是很香的,桂林这地方生了许多桂花树,睡觉都闻得到桂花的甜香。甘至一开始还挺喜欢的,闻多了也有点受不了,熏得脑壳疼。不过用来做酱倒是没尝过,试试。
他动手夹了一片切好的粘糕,心里评估了一下:还是他吃过的黍米粘糕顺眼。
然后沾了点桂花酱往里嘴里放。
呀……哈!
甘至一个没含住,粘糕从嘴里掉下来了,他手忙脚乱去接,也不管脏不脏,一把塞进了嘴里,眼睛都眯起来了。
一开始他甚至没判断出来这是什么味道。这是什么味道啊,是纯粹的甜啊!他小时候吮过花蕊,长大了分到过一点蜂蜜,平时想吃点甜味,除了饧,也就枣子这样的果子了。百越这地方别的不好,就果子多,甘蔗甜,让他嘴巴享了一点福。
但这桂花酱怎么能甜成这样呢,桂花的甜香气跟这甜味也是绝配,好吃得停不下来。
甘至三口两口,把一盘子粘糕刮着碗底的酱给吃得精光,满足得叹了口气,乐了起来:“这里的桂花居然这么甜,马上我就把营前那棵那摘光喽。”
魏杨二人也一脸赞同的神色,却看座上的韩信笑得灿烂:“你们当是桂花甜么?来看看这个。”
他案上还另外摆着了个陶罐,此时打开盖子,叫三人过来看。甘至走上前,伸过头,只见里面是半罐子似盐非盐,如沙砾般的东西。
韩信舀了一勺出来,看他一张大脸凑过来张望,便往他嘴边一递:“你尝尝吧。”
甘至被他塞了一嘴,甜得甚至觉得发腻了。
多奢侈啊,他居然被甜得发腻了,他没白做甘氏子孙啊,这是甘到不能再甘了。
没了桂花的香气干扰,甜味越发纯净,他这才知道不是桂花甜,是这个东西甜。
魏百将和杨百将也等不得了,韩信怕把罐子里的弄脏,另拿了勺舀出来,让他们分着尝了尝,都是一脸的震惊。
杨百将心细,品了品味道,恍然大悟:“县令是要引夷人都种甘蔗来做这个,也让投军的夷人亲眷尝到甜头,心甘情愿的为我秦民。”
“这东西叫霜糖。桂林县初立,处处要钱。军需又要大量的粮食,陛下许以便宜行事,在本地种的粮食够用之前,我父打算用这个,让商人运粮食过来换。”
韩信合上了盖子,微微一笑:“至于我们,我们不管买卖,但我们的人要加入交易的队伍。你们多与那些投军的夷人走动,看有没有机灵能用的,叫他们去接洽。听到不拘什么消息,都记下来给我看。”
三名百将眼睛一亮,比糖更叫他们惦记的,自然是军功了。依千夫长的意思,弄不好他们不但能活着回家,还能立下不小的功劳。
看来要叫手下对那些夷人兵卒友善一点,立功还指着他们呐。
就在三名百将心中立下美好愿景的时候,韩川也在招待客人。
一名来自齐国的年青商贾恭谨地坐在下首,也正细细品尝口中甜美的滋味。没一会,他就露出了一丝惊色,问道:“韩公当真要将这桩买卖交与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