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91)

  淡笑容颜蓦然浮现,宋瑞趁其不备,一个俯身蛮力将球捞走,风驰电掣间,纵马携球冲向远方球网。

  崔迟幸凝视着突转的战局,心下轰然抖动不止。

  马蹄纵跃,飒沓流星,一起一落间携着背上的帝王奔去网边。

  不对,不对......

  骏马脚步大乱,鬃毛竖立,双眼猩红,竟发了疯一般嘶吼,欲将人狠狠甩下马背.......

  比喉间急吼冲出更快的是赵弥客的身影。

  他急遽一跃纵身跨马,尚未踩紧足镫便已冲向失控的马匹,蹑影追风奔驰而去。

  场面登时大乱,众人哪见过此等躁乱场面,纷纷跺脚打圈惊慌无措,哭闹声一片。

  “救驾!来人去救驾啊!”

  “若今日圣上负伤,在场各位都得跟着掉脑袋!”

  ......

  姜云雁冲女眷一列大喝道:“休要胡言!”她提起裙摆翻身上马,朝着远处跳动的黄点奔去。

  一时间场上二人与天子贴身禁卫皆向乱马狂飙,玉白色的身影遥遥在前。

  崔迟幸敛息,体内爆鸣“嗡”的一声,全身气血霎时涌进头脑。

  环视左右,唯余一个秋香色身影混在散乱人群中飞速穿梭,径直撞入眼帘。

  她猛地回过神来,不经思索拔腿冲向鬼鬼祟祟的人影,厉声喝问:“抓住他!抓住前面那个马直!”

  两只人影互相追逐冲撞,闯散七零八碎的人群,喉咙被粗糙地狂风刮破翻涌阵阵血腥,她双腿疲软却仍未停足,发狂一般向前奔跑。

  眼瞧着那人七拐八绕将要逃远,射箭场上的少年缓缓举弓,单眼瞄准射出穿云一箭。

  一击即中左腿,那人欲要忍痛拔箭再奔,脖颈处便被一块重石击中,瞬间跌倒在地。

  岑寓迈腿翻篱,径直擒住手臂将人牢牢锁在身下。

  崔迟幸大步赶来,见后脖处血流汩汩但未伤及后脑,松下一口气:“留活口。”又忙对岑寓拱手:“多谢岑指挥使。”

  “不必多礼,你是阿诺的朋友,我理应帮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冲向马场救急。

  场上,发狂骏马上人影东倒西歪,从西侧跑往东侧,南侧闯向北侧,方向大乱,只得十几人一齐围堵拦截。

  宋瑞竭力拉住缰绳维持平衡,怎奈马匹癫狂不休摇头晃脑奔跑跳跃猛冲猛刹,将人如置波涛汹涌的浪潮上下一瞬便会被狂澜吞没。

  眼见着马匹不受控制直直冲向东篱,他竭力扯住掉头的缰绳,马蹄却急促驰骋不受调遣。

  徒劳无功。

  他阖上双眼静待疼痛袭来。

  骤然间,一只温热有力的臂膀将他圈进怀里,鼻息间闯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清梅浅香。

  他睁眼,迷迷糊糊见那失心疯的马匹撞上篱笆,跌倒在地,被几位赶去的武官牢牢压制。

  一阵失重感上身,脱离马背后身子悬浮下坠,本应有的恐慌与惊悚被稳当的臂膀紧紧托住,最终胸腔一震跌落在地,全身却未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再侧首一看。

  环抱住自己的人陨落最底蜷缩成团,满面通红狰狞,额头脖颈青筋暴起,手指因痛楚难捱陷入黑泥中。

  “赵兄!”

  宋瑞起身,双手颤抖着拢住他的肩,急促呼道:“赵兄!”

  人群密密匝匝扎堆而去,簇簇奔向那停下的一对身形。

  “轰——”

  闷雷滚滚,重云蓄积的疾风暴雨瓢泼直下,将草色翠绿掩埋,浓墨挥洒天地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色,那人玉白色的身影被大雨吞没。

  崔迟幸怔立在原地。

  浑身似于熊熊大火处烧为灰烬,跌进幽深无光的深洞,灰烬一片片落入洞底凌乱飞散,化成铐链困滞住脚步。

  “天地在上,从无所悔。”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无论如何,你都只需做你自己。”

  “崔迟幸,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

  片片灰烬散过,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音容飘入脑海。

  灯火下他倦怠的笑颜,倒映着她与烟花的乌瞳,立于木香花下的声声轻笑......

  隔着人山人海,千伞万伞,天地恍惚为支离破碎的残影,她奋力奔向那个陨落在地的人。

  雨水流进双眼中模糊了视线,她未用手拭去,恨不得将全部气力都用于足下。

  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需横跨无尽年华,又像是近在咫尺的,只过了一瞬间,掠过雨丝与浮尘行至他的身旁。

  惨白的唇,凄冷的面,锁紧的眉头,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跌碎了傲骨的人。

  朝生暮死,艳色的虞美人花开花败。

  双眼涣散,眼看着众人从她身侧将他担走。

  不能够俯身,不能露出半分焦急与哀伤,只能独自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溅打,双眼酸痛无比。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是这样下场的。

  他应该是迎着所有人又羡又恨的眼神,风光无比,叫众人为之侧目。

  而不应该像一头困兽被大雨吞没,沦为众人取笑怜悯的话柄。

  不该如此。

  她忽然后悔来这地方,后悔答应来看他的马球赛。

  万籁俱寂,鸟雀偃息。

  伞花散尽,偌大草场仅余一只伶仃身影。

  “崔主事,你为谁而来?”

  宋康踱步而来,从身后靠近,眼底晦暗翻涌。

  崔迟幸抬首注视着他,声如硠硠:“身为人臣,当为吾君。”

  “你说的,是哪位君?”

  “微臣心中——”她转首,直视他的眸光犹如烈火,瞬即点燃墨云飞雨。

  “仅认此一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更深夜阑, 风潇雨晦,静谧的夜里忽传来忿怒强硬的人声。

  “这是我手底下的医官,要去给赵相公上药。我说放他进去你们听不明白吗?”

  “可是...秦医正...”

  “我同陛下一齐长大, 与赵相公相识数载,你们凭何拦住我!”

  帐里灯烛打在阖紧的眼皮上,是一抹模糊的深红, 明黄烛火摇曳烧尽暖意, 榻上侧躺的人蜷缩一团,只觉如置冰窖,浑身是刺骨的冷。

  混沌神智叫他无力也无心思去分辨帐外是何人喧闹。

  “呼啦——”一声, 是帘帐掀动的声音。

  帐外风丝一缕溜进,霎时将烛火尽数吹灭。

  暗红骤然转为无边无际的黑。

  榻上人微微眯起双眼。

  一只乌黑身影正慢慢移向榻边,脚步声消匿于滂沱大雨,近乎是飘着前来靠近他。

  宛若黑无常降临人间,前来清算一切是非冤孽。

  思及此, 他又安然阖上双眼, 静待鬼神宣判。

  小窗外风声飒飒雨声哗哗, 帐内寂静至吊诡,浮现出一丝不真实。

  鬼魂飘至榻前,带来的却是一股融融热气,将他身上的寒冷与痛楚一齐丢尽漆黑的夜。

  他闭上眼, 只觉那股温热越靠越近,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点燃。

  “赵弥客。”

  轻飘飘的话语灌入耳中, 与之而来的,是一双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脸上。

  他清晰感受着冰冷的指尖缓缓划过脸颊的炽热。

  他方才回神,她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

  来看他的人。

  眉骨, 眼皮,睫翼,鼻梁,嘴唇,泛寒指尖徐徐掠过,点燃每个被抚摸过的部位,火烧得旺盛,连带着胸腔间呼吸都停滞一瞬。

  最后停留的地方,是他的背脊。

  他碎掉的背脊。

  轻轻地,迟迟地,落在他每一块骨头上,从指尖换作指腹,一寸寸划过他的脊梁,再最后是整只温软的掌心贴在皮肉上,再无多余的动作。

  良久,是滚烫的泪溅打在他的脸上,犹如帐外滂沱大雨。

  一滴一颗,大片大片滑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浑身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灼热的雨水融化湮没。

  “赵弥客。”

  那人靠在榻边,将他粗粝的掌放进手心,细细抚摸。

  最后是分外湿软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上,双手紧攥住他的手腕不放。

  他触摸到了她的泪,泪滑过指腹,心尖猛然收紧,刺入背脊的疼痛顷刻化为脏腑间浓烈的酸楚。

  秦均的话浮现在脑海:“每一根手指皆会通过经络连接脏腑与心脏。”

  他忽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骗子,骗子。”

  他闻见她怨愤的语气,难以辨出半分真心责怪的含义。

  “赵弥客,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很痛,对不对……”

  “你不是说我们是盟友吗,你不是让我相信你吗,你不是让我事事皆告知你吗,你为何瞒着我?”

  她握紧他的手,泪流不绝,控诉话语亦然不绝。

  “我好像个局外人被你排斥在外……秦均和我说了,他...他和我说,你的背是被硬生生打断碾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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