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哽咽的嗓音混着帐外不歇大雨,一抽一息。
“你是不是很痛,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她又将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轻柔至极,温热的指腹摩挲,像是春风助长烈火,轻轻一吹便烧得绵延炽热。
“赵府的人对你不好,一点也不好......我对你好,我想对你好,就像你对我一样......我好怕你醒不来,我好害怕...你照顾我的时候也会害怕吗?”
滚烫的泪水大片大片洇湿了他的脸颊,他已分不清是她的眼泪,还是他的泪痕。
别怕,别怕。
他有多想张开口道出一句别怕,叫她收起哭泣,可喉间哽咽令他无能为力。
“赵承泽就是个混蛋,混蛋.......他不能这样对你,他凭什么这样对你......”
“他不能这样对你,不能打断你的背脊,不能斩碎你的愿望......不能......”
她言语笨拙吞吞吐吐,哽咽着握牢他的手掌,紧紧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一片里掩藏着白日里最难以启口的话语。
“我知道你一心向圣上举荐我,知道你一直在身后偷偷护送我,知道苍翠斋那份月团是你亲自去排的队,我知道马大哥请我吃的糯米果子是你买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我病倒的一个月里是你一直在身侧,我知道我发了梦魇把你咬的好惨……我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赵家不对你好,我对你好,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
哭到最后,嘴边笨拙的话语变为一遍遍唤着他的姓名:“赵弥客,赵弥客......赵安澜。”
抽噎细声交萦帐外不绝暴雨,她的声音却未被压过,清朗明晰地滚落进幽深的夜,荡开心扉间一池涟漪。
良久,脸上指尖忽地一动,微微擦过脸颊泪痕。
崔迟幸连忙放下他的手,俯下身去,又惧又忧地问道:“你...你醒了吗?”随后细声嗫嚅:“秦均不是同我说你...你喝了药要昏迷很久吗...”
赵弥客缓缓抬眼,微光透过帐内小窗,一双通红双眸浮现于漆黑里分外澄明。
他迟慢点头,无力回应,便见她的泪眼愈加汹涌。
“你口渴吗?”
没等他应下来,崔迟幸连忙起身去桌旁倒上一杯水,又点燃一盏微弱灯烛,移回至床榻前。
被泪水浸润的嗓音又哑又软,她轻声问:“能起身吗?”
问罢后蹙紧的眉写满了哀戚,像是将榻上的人当作了一扇将熄殆尽的火苗,下一瞬便会灰飞烟灭。
搀扶下缓缓起身,他半靠在她的肩上。
崔迟幸握着盏,谨慎控制好喂至唇边的力度。
小口啜尽,赵弥客反手支在榻上,强撑起嘴角:“你在担心我吗?”
但见她起身,脸与眼尾俱为绯红一色。
“没有。”
斩钉截铁的话语却未如往常那般决绝。
失去支点后,背脊传来阵阵痛楚,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比疼痛消逝更快的是她纤弱瘦小的肩头又靠了过来。
女娘正看着他,乌黑瞳仁水光潋滟,道满说不尽的惧怕。
“你会死吗?”崔迟幸犹豫启口,鼻音浓重,“秦均和我说,你差一点就要死了...”
听出她话里的颤音,赵弥客心下无奈。
秦均究竟骗了她几个谎......
转念间,他眸色一动,回言:“嗯,也许会死吧。”
“当真?”她眼眶里打转的泪似乎下一瞬就要冲出来。
赵弥客瞧着她眼底的晶莹欲再划过绯红眼睑,忍不住伸出一指关节,轻轻擦拭她半干的泪痕。
她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满面惊惧地等待一个答案。
“你一向聪明,怎在这件事上如此糊涂。”一股酸涩蔓延心头,他忽觉得罪恶,否认道:“他骗你的,不会死。”
闻言,崔迟幸连忙擦干眼泪,知晓他又在骗人,忿忿撇开他手上动作。
“可是很痛,小崔大人。”赵弥客微一蹙眉,语气沉沉。
崔迟幸转首凝视着他的容颜,眼尾张扬上挑,双眸湿润显得楚楚可怜,一眼看破他眼底的笑意。
“你……你装可怜!”
“我没说谎,真的很痛。”
她眉心骤然锁紧的模样落在瞳中,叫人也跟着皱眉。
“哪里痛?我能给你揉揉吗?”
他看着她软下眉眼的面庞,轻声说:“不用。”转而问道:“秦均同你说什么了?”
一丝怯惧迅速从问声里划过。
崔迟幸定定看向他:“我更想听你亲口向我坦白......”说完又垂下眼睫遮挡住眸色。
“但是,我也不想听见你很伤心地说出来...所以,我不想问不想说,你也无须再提。”
赵弥客一怔。
窗外一声闷雷轰然直下,将内心某块地方劈碎至坍塌,细细密密的酸疼泛起,倏然抽空全身气力。
他不禁侧脸藏进一片幽暗,试探着靠近她,将头小心翼翼埋入她的肩窝里,仔细感受着肩骨的坚硬。
栾花清冽香气扑面而来,缕缕钻入胸腔间,似能洗净被愁苦席卷的血液。
她没有推开他。
纤细发丝不时扫过耳垂,颗颗珠泪浸漉在耳边,一阵酥麻湿润的痒意钻入心尖。
崔迟幸紧拢着他的身子,清晰闻见二人间交错纷乱的鼻息,一遍又一遍拂过他的脊背上。
良久,肩颈间传来抖动。
是他在笑,笑得很轻。薄薄的呼吸喷在肩头,一片濡湿,令人浑身发烫。
崔迟幸恼怒:“你笑什么?”
她耳根灼灼,热气径直扑向靠在肩头上的人。
赵弥客起身凝视着她湿润的面颊。
葳蕤灯火镀上她的眉眼,揉碎至幻影,飘渺不清。
可一道道为他而流的泪,在昏黄烛火下如此清晰。
他笑着问:“你为何不推开我?”
一向理直气壮满是笑谑的语气却于此藏了份小心翼翼的,近乎为讨好的试问。
她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痛吗?”
“我现在不痛了呢?”
崔迟幸一怔,看向他故作轻松的模样,轻声反问:“那你不需要我了,对吗?”
赵弥客:“......”
她好像总能不经意间使出他无法接话的招数,过后还用一副无辜的表情懵懂注视着他。
“我需要。”
他呼吸一滞,定定看向她。
这两个字眼太过陌生,从唇齿间缓慢流出都带着涩口的意味。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又重复一遍:“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崔昭昭。”
眼看着她的眼眶再度通红。
她恨恨道:“骗子。”
他微微颔首:“我是骗子,但上一句是真话。”
她咬咬牙:“你不是说后悔吗?”
他用指节拭去她的泪:“是我不好。”
她怨愤道:“可我不需要你。”
他盯着她倔强的面容,清晰闻见自己的话语:“是我更需要你。”
“崔迟幸,自始至终,是我更需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蓦然间, 那份倔强荡然无存,道不清她垂下的眉头究竟存着何种心思。
一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细细描摹着自己,一点一点, 似是在将他此夜模样皆深刻入脑海。
烛火于她双瞳中分为飘摇两簇,每一簇皆重叠着他的身影。
飘啊飘,飘到心尖上, 让他觉得浑身发紧。
“你那天那样说, 是不是......”崔迟幸低声道,“你怕圣上会处决你,对不对?”她没那么蠢笨, 她都明白的。
一记话语凿砸在心,心房里的血液似喷薄而出,奔流不反。
“赵弥客,我知道的,你害怕......”
赵弥客阖上双眼, 静静沉思。
该如何向她解释, 他害怕的, 从来不是死亡。
崔迟幸微微凑近,又说:“你记得吗,我们发过誓的。”
“我们拉了钩,我同你说‘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你回我‘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我们谁都不要违背誓言,好不好?”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几近于执拗,一字一句轻而易举就能击溃他心里绷紧的防线。
他忽然庆幸自己早早闭上了眼, 没有看向她洞悉一切的双眸,不自觉又将额首埋向她的肩窝。
他本该推开她。
本该毁约。
本该拒绝吐露一切。
可她身上清浅的栾花香气为何能让一切朝着失控的方向奔去。
“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
崔迟幸护住他抖动的头颅:“我知道。”
“我怕。”
“我知道。”
泪眼朦胧中,不堪回首的零碎记忆浮现在眼前:
“孽子!”
他兴致冲冲回京迎来的不是父亲的关切,而是一张长条凳,两根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