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早已夜观天象,一连三日天气晴好, 直呼雍王殿下挑了个好时段。
晨光未启时,连绵不绝的皇家车马仪仗便已浩浩荡荡出宫。
赶至的西山脚下,田场早已被清扫干净,新草清爽,葱蔚洇润,远远望去犹如汪洋绿海,漪澜波浪都消了影。
前来百官早已各驻其位,难掩面上喜色,静待帝王前来。
长列绵延,为首的青年身着汉玉白交领锦袍,恰到好处地露出绯红内衬,腰间黑蹀躞光泽尽显,更衬他身材颀长,墨色长发高束令秾丽艳冶的脸庞又平添几分少年意气,引得在旁席位上好些贵女纷纷探头打量。
“那最前头的是谁啊?怎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公子,瞧着快压过齐小公子了。”
“赵家那位啊,看不出来吗?”
提及赵家,众人又都噤声,心里一阵慨叹:惹不起的妖孽。
最后头围着的便是单独聚拢的一众女官。
余眷京扫视了眼周围欢喜羞怯的目光,又看向前方,顺势推了推身侧女娘:“欸,狐狸精,瞧见没?”
崔迟幸:“……?”
余眷京看了眼她毫无波澜的表情,低头瞥见她捏紧衣袖的手,嘿嘿一笑,没再调侃。
......
明朗日光渐渐拨散烟霭,行于最前头的金舆缓缓停定,帝王身着明黄三爪龙束袖长袍,端着沉稳步伐,迎着众官翘首以盼的目光,行至双龙戏珠宽顶帐内的高台上。
膝头齐刷刷落下,行礼跪拜声整齐肃然。
宋瑞大笑:“诸爱卿不必多礼,这三日尽兴才是。”他转首又对着魁梧的玄色身形道:“若要提谢,该多谢皇兄提出这么个好主意。”
宋康轻笑未应。他今日以金冠束发,衬得面容英挺,一袭玄色箭衣利落干净,身上无半分骄矜气息,也引得好些人朝他张望。
“狩猎,赛马,马球,投壶......我大宁的男几个个矫健刚劲,去吧,在场子上大展我朝雄姿!”
帝王一声令下,一扫先前肃然,人群哗然欢喧,人影穿梭各自奔向赛场。
“走,去外围瞧瞧。”
营帐田场附近,商贩陆陆续续赶往此处凑热闹营生,于远处蜿蜒起伏的窄小河道旁搭起长棚,连绵一片,热闹非凡。
礼部司老四人组一齐挤进熙熙攘攘的赶集队伍里,推推搡搡,人喊马叫里,直逛了一个时辰才从各家摊子里穿出,手上捧了一大堆物件。
“余眷京,你除了吃的,还能买些什么?”严渺看着那人怀里满满当当的油纸包,抱肘戏笑。
余眷京喝了一声“胡说”,不知从哪儿掏出朵鹅黄色绢花:“这是迟幸的。”再摸出一朵藕荷色的:“这是阿诺的。”
崔迟幸接过:“上次你不是已送我了一朵吗?”
她理直气壮回:“我觉得鹅黄色更配你。”
受礼二人欣然道谢,互相比划一番,给对方簪在耳边。
絮絮叨叨回田场,碰巧路遇射箭场上男儿聚堆欢喧。
“又中靶心了!岑世子好箭术啊!”
徐诺瞟了眼正中央那肆意大笑的少年,垂首跟着身侧人向前挪步。
又路遇投壶场子,众人吆五喝六一阵喧哗。
“嚯,连中双耳,咱几个怎么比?”
“之前怎没听说过赵相公有这般出众的投壶本事!”
......
崔迟幸跟着垂首,加快步子:“走吧,日头晒得很,我有些吃不消。”
其余三人来回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偷笑着挽住她的胳膊离去。
片刻后终于又绕回了主赛场,骏马奔腾,尘土飞扬,各色鲜亮丝绸裙摆随风翩跹,马背上翻滚成浪,马蹄下汪洋绿海黯然失色。
“左队,进一筹——”
锣鼓响亮一击,唱筹官拉长声音高声宣道,顺势往筹架上插稳一只绣旗。
看了好一会儿女子马球,头顶上烈日欲盛。崔迟幸一时有些头昏,道了声别,兀自去礼部台上歇息着。
“迟幸啊,来,坐坐坐。”刘长松丢给她一个蒲团,眼睛却没离旁边投壶场上最中央的身影:“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哈哈哈哈哈,我瞧着,少年本该如此!”
崔迟幸没忍住嘀咕一句:“快二十五了也算少年吗...男人果真至死是少年啊...”
刘长松转首,奇怪地看着她:“你们闹矛盾了?”
崔迟幸:“......”
刘长松一副了然模样:“嘿嘿,我就知道。”转首递与她一杯冷茶:“罢了,你们二人的事我也不好掺和。”
“他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你是说做盟友不合适,还是哪方面不合适?”刘长松望向马球场上一抹妃色身影,“那贵妃的妹妹还真是厉害啊!”
话音落下,唱筹官又宣道:“左队一筹!”
“除了盟友还能有哪方面...”崔迟幸嗫嚅着,害怕他再追问,连忙起身告退。
刘长松看了眼被围在中央的玉面郎君,又看了眼远去的纤影,长叹一口。
余眷京几人仍呆在原处看球,连忙拉住来人。
“瞧见没,昨日提起的那位曹家小姐,我方才打听到她还是贵妃娘娘的胞妹呢!”
田场上,少女盈盈粉面媚含春,一身妃色褙子鲜亮耀目,马球杆子架于肩头上,娇俏中又带了几分英气。
崔迟幸转首望向前方席面上正喂着圣上吃果子的美人,细细看来是有几分相像。
目光掠过,很快被一旁独自看球的女子吸引。
杏眸若春水盈盈,肤色白皙近如一触即碎的薄纸,表情淡然,身上水蓝色银绣海棠纹襦裙将她衬得愈发清雅疏离,与周身嘈杂格格不入。
余眷京顺着她呆滞的眼神看去:“看什么呢?”待看清楚那高台上的身影时,转首又打量身侧人,惊呼道:“你们...你们,长得太像了吧!”
徐诺和严渺也跟着来回打量:“真是像啊!”
崔迟幸忍不住问:“那位贵人是?”
“宁妃,除夕宫宴称病没来的那位。”严渺慨叹,“据说这宁妃性子孤高得很,不爱笑,也从不邀宠,连见到圣上都是这一副淡淡的表情...”
闻言,崔迟幸垂首默思,没敢再去端详那张面容。
“三筹已入!左队胜!”
“恭喜曹小姐!再夺得红珊瑚镶金攒丝步摇一支!”
少女翻身下马,兴冲冲赶去高台上领奖,语气却颇为怨怼:“姐姐,这球场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都拿了好几只金饰了。”
在旁的宋瑞笑道:“曹小姐马球技艺高超,叫京城的贵女们甘拜下风,你还不如明日直接上男子赛场。”
怎料她不羞不惧:“和一群男的争刀枪剑有什么意思?”
“你啊,说着和女娘打球没意思。”贵妃曹蓁无奈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又不去和男儿们争高下,到底想怎样?”
“哈哈哈哈哈,阿桑还真是有意思。”
“陛下您就惯着她,真是愈发没规矩了,方才都忘了给您行礼。”
曹桑立马行礼,甜甜一笑:“臣女参见陛下,见过贵妃娘娘。”她接着驳道:“姐姐,我可不是说同女子打球没意思,我只是觉得年年同这批人打着才没意思。”
闻言,宋瑞环视草场一圈,视线转至远处青绿色衣衫的女官,低声唤令内侍。
内侍得令后离去,留曹桑不解:“陛下这是?”
宋瑞一笑:“试着给你找点有意思的。”
片刻后,内侍领着四人前来。
“崔主事可会打马球?”
崔迟幸犹豫点头:“才艺不精,许久未上马了。”
“那就是会打咯?”曹桑直接问道,眼盯着前头这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这位便是崔主事么?”曹蓁惊讶道,侧首看向在旁的美人,“那夜宫宴上未曾细看,如今我瞧着竟有几分像...宁妃姐姐。”
话音刚落,美人不冷不淡扫了一眼那位小女官,微一捏碎手中龙眼,转首不语。
“贵妃谬赞,宁妃娘娘天人之姿,非吾等蒲柳之质所能及。”
宋瑞眼瞧着二位相似的面容,沉思一刻,适才回过神来圆场:“行了,既然阿桑说着没意思,那朕便为你寻位女官做对手,这样可好?”
崔迟幸一怔:“我恐怕比不得...”
“我说你能行就行!”曹桑不耐,“三局两胜,三人组队行了吧?你去挑两个队友。”
“那我便陪曹小姐尽尽兴。”
越来越多的人向此处围了过来,她随手指了两位贵女,径直朝马走去。
“我去吧。”余眷京拿起球杆。
徐诺踌躇片刻道:“我...不会骑马。”
焦急环视一圈,竟无人敢站出来。
忽地,人群中走出一个单薄身影:“我来吧。”
是谢之苗。
余眷京气急:“你?”却被人拦下。崔迟幸看着二位笑道:“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