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回话随着夜露抚上他的额首,渐起凉意。
“你总说我撒谎的本领拙劣...”崔迟幸低眉道,“可我觉得,你亦是如此。”
“你想我来接你的,对不对?”
夜露似在倏然间凝结为霜,冷涩了心胸,先前空荡令他无措,积凝后又化作另一番沉重。无论如何,好像都难以克制那份怯惧。
赵弥客摇头否认。
“你是担心雍王或其耳目会再撞见我二人,是吗?”
他轻叹,向来讨厌迂回的自己,却对他的她的直言质问而感到惧怕。
“死路一条。”
“那位娘子呢?”
“被一位将死之人骗了感情...”
......
脑海里片片话语如乱红飞过,他猛然发觉自己一心向死的世界里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
莽撞,令人生厌。
他讨厌她明亮的眼睛总注视着他的表情。
讨厌她烛火旁温煦的笑容,总在刨根问底,触摸他内心不可道明的心绪。
讨厌她在月下,对他认真说道:“恩相应为世间留一牵挂,以作念想,好将自己系在这世上。”
......
“不是。”赵弥客沉下语气回。
“你骗人。”她声音亦冷。
“你怕雍王发现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你怕你身上的祸事会牵连我。”
“别说了。”
崔迟幸不理,继言道:“我没那么蠢笨,你既然一开始想拉我入局,我就已准备好一切赴局。”
“赵弥客,我们不是盟友吗?你总说让我多信任你一点,可是,你也应该多信任我一点,不是吗?”
话音落下,赵弥客看向她眼中飘忽的倒影,摇摇晃晃叫心尖随之颤巍。
他既希望她说下去,又怕她戳破一切。就像是刑部大牢里关押的囚犯,满心惶恐地等待一场宣判。
是与不是,再难回应。
“你何时发觉我在提防雍王。”
崔迟幸起身,缓缓道:“从三月河畔你试探我那次开始,我就已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再后来,我开始在正阳殿上观察以你为首的赵党一支,你装的很好,但他们的面色...骗不了人。”
“直至今日,你将我藏住后强撑着自己去见他,我便彻底明了。”
皓月如水,缓缓流过二人间的空隙,不知不觉融作明暗两面泾渭分明。
良久,暗处忽来的一笑打破寂静。
“崔主事,我忽然有些后悔拉你入局了。”
“你什么意思?”
“你太聪明,而我,只需要一位好摆布的盟友。”
崔迟幸看向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在飘渺月雾下又显得如此遥远。
她竭力压制住翻涌而上的心绪,撑起嘴角:“那你为何要替我摆平我闯下的祸事?为何放纵我揪出金阐那些人?”
“你会引火到我身上,况且,你做这些事于我有益。”
不知何时,眼眶泛酸,她近于顽固地,一字一句问道:
“那你为何要照顾我那么久?”
“那只是盟友间的扶持。”
“那你为何要为我唱金陵童谣。”
“你听错了。”
“那你为何在我昏倒时落泪?”
“......”
簌簌风过,吹散烟云,颤动的眼睫在月华映彻下如此分明。
他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未能听见一人续言,只觉眼皮发沉令人不自觉合上双眼。
片刻后,响起的是沉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像是将同频的心跳声都带着离去。
直至天地都作了哑,鸟雀偃息。
赵弥客抬起眼,回首望见墙角旺盛近乎颓靡的木香花。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夜风夺走身体残存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又遇人声。
“喂。”秦均凑到跟前来,打量着他怔愣的神情:“不是吧?真吵架了?”他嫌弃地扇了扇空气:“你别是喝酒发酒疯和人家着急吧。”
“没。”
“继续嘴硬,我可都问过张钟了。”秦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说说,人家姑娘放归后在这儿等你那么久,你回来告诉人家不要等你,又同她说什么我后悔了我不该走近你?”
“你他爹的还是个男人吗!”
他一点点扯开他的外衫,触目惊心的凹陷痕迹撞入视野,忍不住又道:“你大爷的,打你的时候一声不吭,这时候又倒像个男人了。”
手刚按上凹痕处,便传来倒吸冷气的轻嘶。
“你忍住了!我就得替崔姑娘收拾你!”
秦均一边按,一边碎碎叨叨:“人家崔姑娘帮你打理后院,说话又客气又可爱的,还总是问我关于你的事,关心你,你倒好...”他又猛地使劲,逼得人强力咬牙吞声。
“她问你什么了?”
“这时候你又想知道了,有本事亲自问她去啊。”
“...不敢。”
“呵呵,还有你赵安澜不敢的事儿。”秦均慢条斯理裹布。坐下来歇了口气:“我说真的,你给人家道个歉吧。”
赵弥客没应,转言道:“从今往后,她只需听命于圣上,这倒也好。”
“意思是她之前还得听你的?我怎么觉着你听她更多些呢。”
“......”
“意思是她不同你做盟友了,自由自在从心所欲了,你满意了?”
“嗯。”
秦均叹了口气,拍上他的肩:“我知道你也有难言之隐,但崔娘子又做错什么了?你别老这样瞻前顾后伤了人家的心行不行?”
“......”
“你这人就这样,逞口舌之快,活该讨人厌。”秦均无奈,起身将白布缠满背脊后,收拾医箱:“你自个儿小心点吧,我是不大希望你上那场马球赛。”
他正欲离去,回头又交代两句:“千万,千万别碰着了,我的祖宗。”
又独留一人坐于亭下。
赵弥客垂首,默默思索:反正也已将人举荐给了圣上,她往后的路总要好走些。
思及此,他忽然觉得好受了许多。
不知何时,张钟走近:“相公,崔姑娘已然回府了,瞧着倒不像是伤心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赵弥客转动茶盏,默默看向书室。
透过窗棂,满室烛火在夜色里烧得正盛,飘渺空荡,营造出温暖假象。
他恍然想起回府路上眼前浮现的一抹鹅黄。
“天可怜见...小娘子被一位将死之人骗了感情...”
他忽然不想归府,也不想再见到她。
可她偏偏坐在亭下,眉眼满是忧虑,抬首问他:“你看起来很累。”
“那你为何在我昏倒时哭泣?”
......
轻笑起身,跌跌撞撞。
“恩相应为世间留一牵挂,以作念想,好将自己系在这世上。”
脑后似有回音入耳,他回首。
徒见满院枯败的木香,一地昏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赶赴球场,上马夺簪
六日后无波无澜的一个夜晚, 户部司内正堂已空,南厢房内却不时传来一阵吵嚷。
“你就去嘛,去嘛!”余眷京拉扯着一人的手臂, 迫使她放下笔,“喂,你这几日忙得干脆睡户部司得了!”
笔耕不辍的女娘看了眼当值房里的灯火, 恍然大悟:“有理啊!”
“你入魔了不成?茶不思饭不食的, 一天到晚把自己关这儿算怎么回事?”一旁“三万零五亩田地...”低语随她的活落下,徐诺恼道:“你有没有听我们说话呢?”
崔迟幸眼神诚恳:“听了的,可我实在公务繁忙无法抽身。”
“你继续扯, 我可问过马大哥了,这几日司部内无甚要事,你还老把自己关厢厘务不分白天黑日把堆积的七本账簿全算完了!”严渺气愤戳破。
他和余眷京同马又远气性相近,一来二去便分外熟络,恨不得也结为义亲, 谈天谈地无话不说。
余眷京接话:“你这架势可比在礼部时还可怖!”又伸手掐了一把崔迟幸脸上的肉:“前些日子养出来的肉都快消减下去了。”
众人:“......”
严渺徐诺无奈瞟了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们几人发觉不对劲后, 早就问张钟打探到那夜的事, 但谁也不敢在面前提着过去在赵府的事儿,连一个“赵”字都不曾说起。
余眷京继而找补:“我们还没见过那雍王殿下长什么样呢,就当是咱一起去见见世面可好?”
雍王......
闻言,崔迟幸转首望着她, 佯装不情愿点头:“行,去看看吧。”
众人松下一口气, 语气雀跃连声应好。
“据说曹大人家的女儿长得和天仙似的明日可算是能见到了!还有白家那位貌比潘安的小公子嘿嘿嘿...”余眷京满目烁闪。
一片扶额笑叹声:“就知道你什么心思。”
翌日,日丽风清,碧空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