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一笑:“还行吧...倒不如我。”
众人:......
好吧,谁叫他是大宁胡言乱语第一人。
几人又随意闲谈了一番,过了会儿,正院便有小厮来传膳。
不得不提,赵府厨房做的菜是色香味美,倒让人不知如何下箸。崔迟幸眼望着自己独一份的清淡小食,也没有挑拣的余地,只得默默叹气戳着素菜羹汤。
“味道不好?”赵弥客低声问,眼神始终随她的筷箸未离。
崔迟幸讪讪摇头,自己的饮食颇为精致,但较之桌上色泽鲜亮的佳肴还是过于寡淡。
余眷京和严渺故意将所有盘子里的菜往她眼前晃了一遍:“多谢左相款待,贵府菜肴实在美味。”
被惹红眼的人忍无可忍:“食不言,寝不语。”
就着崔郎中“食不言”的原则,其余人很快也就用完晚膳,准备归家。
虽将入夏,夜晚仍起薄薄冷雾。
赵弥客看出女娘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将她石榴色的大氅取来:“披上,去送送吧。”
余眷京来回瞟着二人,笑意偷生,高高兴兴挽人向府门走去。
“欸,原本把你放这儿我还有些不放心来着,但没想到,这左相还是挺细心的嘛。”
崔迟幸干笑一声:是细心到过分的地步,就连她深夜打烛偷偷温书都会被抓到。
二人为了避嫌,除了用膳时间聊聊闲话,其余时候倒也不怎么碰面,她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次次精准抓到她“干坏事”的。
余眷京又说:“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我发现他也没旁人说的那么差劲,起码对你还算上心,也许是在赎罪?毕竟你是在他府上晕倒的。”
赎罪......
崔迟幸喃喃自语,一时失神。
“而且我瞧着,他看起来冰冰冷冷的,骨子里还是有些善意。”
崔迟幸笑笑,挽紧她的手臂:“他......是挺好的。”
说着说着,就已到了角门处。
余眷京咦惹一声,调侃道:“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和现在这模样特别像什么吗?”
“什么?”
“一对小夫妻新婚燕尔,琴瑟和鸣,女主人出来送外客。”
崔迟幸:“......”双颊突起热意,她强颜欢笑将人推出门外:“你说胡话的本事真是越发没遮拦了。”
“有本事你别脸红啊。”余眷京怒道直指,脸上却是挂着灿烂笑意。
三人背影很快没入夜色,崔迟幸目送完,正欲独自往回走。
转身便见一人在旁灯火阑珊处。
“你来做什么?”思及方才余眷京说的话,她一阵心虚,脸上又传来灼灼热气。
赵弥客走近:“来听听有没有人议论我坏话。”他俯下身,借着迷蒙灯火看向她浅绯双颊:“似乎有呢。”
一张满是戏谑笑意的,漂亮深邃的眼紧紧凝视着自己,崔迟幸立别开眼,自顾自向前走着:“你疑心病真重......”
后面的人又跟上,挨在她身侧,见人半天没说话,他轻声问:“生气了?”
“我生气做什么?”
“没给你尝糯米果子。”
若不是他这么一提,崔迟幸早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没有,我在想明日归家的事。”
未料话一出,是赵弥客沉默良久。
树影婆娑,月笼寒纱。
人言无声,良辰静好。
二人又踱步回先前的庭院小亭,一碗浓浓汤药已被端放在桌上散热。
看见那乌漆嘛黑苦味扑鼻的药汤,崔迟幸已尝到舌苔麻木,却还是禁不住作呕,坐下后偏过脑袋不愿再去瞧一眼。
赵弥客一笑,打开先前食盒底下一层:“原来崔郎中也有无所适从的时候。”他说着递出块蜜饯:“先喝,最后一日.逼你了。”
崔迟幸无奈端起,一鼓作气囫囵吞下,又被口中来回打转的酸苦味逼得忙接过蜜饯。
“明日几时归家?”赵弥客看着她欣然咀嚼的模样,忽问道,“我叫张钟送你们一程。”
“辰时吧,你先去上朝,不必帮我。”
“若身子还有不适便告诉我,我再叫秦均替你瞧瞧。”
“无妨,一个月来已叨扰秦医正与恩相许久。”崔迟幸语气认真,“不可再多待了,不然你这院里成了东街闹市一般。”
每每余眷京三人前来,几人嬉笑成趣插科打诨,已将原先寂静无声的院里闹得沸反盈天,喧嚣声甚能压过他请来做戏的曲班子。又思及面前这人一向喜静,崔迟幸垂首,心下蓦然生出一丝羞赧。
闻言,赵弥客环视院内。
回廊处点满明灯,将漆黑暗角映如白昼,杂草丛生的墙角被养病闲人栽满珠草玉花,单调粉墙旁的竹竿上已被清扫干净,颜色鲜亮的襦裙排成一片,鹅黄的,藕粉的,丁香的......各式各样的衣料将此处枯败装点为温馨明亮一居。
嘈杂声如临耳边,与往昔寂寂迥然不一。
他略一颔首,回:“算不得叨扰,是我这小院......更需要崔郎中。”
话语戛然而止,一道不解眼神投来。
“...来打理。”他忙添一句。
崔迟幸但笑不语。
月下双影共交缠,各揣心绪无人言。
未几,她忽出声道:“恩相,其实......你不必这样。”
赵弥客疑惑:“?”
“就...事事妥帖......生怕我......马上就会死在府上的模样?”她小心瞄着他的神情,又认真说,“我的病与你当日话语毫无干系,你不必...对我...心存愧疚?”犹犹豫豫将话吐尽。
他闻言怔住。
崔迟幸察觉见他微微发颤的睫翼,连忙解释:“若有哪句话冒犯......”
“崔郎中。”他出声打断,又恢复成自若神情,浅笑回言,“是谁同你说了什么吗?”
她心虚垂首,摇了摇头。
见她一副不愿多语的模样,赵弥客不愿再追问。于是转开话题:“此番入户部,你可放心同马主事结交。”
“他是?”
“我任临安知州时的旧友。”提及临安,他眸色倏然发沉。
临安,旧友......
秦均的话犹在耳边:“他在临安当差的那段日子,春风得意啊啧啧啧。”
她连声应下,默默在心里算起年份:“临安知州......我十二岁时,似曾听说过临安来了位年轻的知州大人。”
“兴水利,护稻田,修河堤......莫非就是......?”
她瞟了他一眼,言下之意了然。
赵弥客轻笑颔首:“是我。”似是又往后想到什么,旋即收起笑意。
“我也猜出是你。”她很认真地点头,表情格外真挚,“恩相,你很厉害,威名远扬。”
“有多扬?”
“从前我阿娘为我物色的相看的公子,有一位就是从临安来的,夸了你不少好话。”她笑言,“不过我觉得他有些不聪明,明晓得你我两家是什么关系,还敢同我说那么多。”
闻言,他微蹙双眉,勾起嘴角:“那现下呢?”
“?”
他支起下颌,好整以暇看向她:“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银白色月光下是一张霎时染绯的脸庞,垂首不语。
“罢了,时辰不早了,崔郎中先回屋歇息吧。”见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赵弥客催促道,作出一副将离的样式,“我还有公务在身。”
崔迟幸只诺诺点头回房。
半途上却再一扭头,眉眼弯弯,语气肯定道:“不过那时候,我也觉得,那位赵知州很厉害。”
身后人但见她轻快离去的背影,不禁也染上一丝笑容,待注视着那道身影走远后,倒回步子于亭下久坐。
“相看的对象...”
心下回忆起撞见章司谏为她介绍良人的场景,他不禁扶额,看了眼满庭芬芳多姿,莫名生出一丝憋闷。
眼神又落在远处竹竿上随风飘扬、翩翩罗衣上,脑海里是另一番景色。
衣袂翩跹,木香花旁,霞光溢彩,她脸庞上愈多的笑容……
一抹几不可察的浅笑又攀上嘴角。
良久,檐角处忽飞下一只黑影,从空中两三跃步下墙俯跪在地,他敛眉复为冷峻神情。
“浔阳那边处理好了?”
“回主君的话,那位夫子说如今您托付的事已然告成,便不再收礼。至于梅老幺……给他找了个正经活做,想来是不会再乞讨为生了。”
他微微颔首,转而又问:“金陵城的事可有个眉目?”
“……主君,实不相瞒,属下还未查到。”黑衣男子正欲垂首躲开锋利眼神。便听见头顶传来叹声:“罢了,先不必查清。”
片刻后,角亭内仅剩一人兀自品茗。
“阿爹…阿娘…珠儿…二房叔母…崔家。”他喃喃道,眼前又浮现出某人挣扎梦语的痛苦模样。
“静待日后她自愿道来。”
*
一处喧闹挪了地,东华巷子里某处小府欢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