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记忆回流,愁苦又上一人心头。浓烈悔意翻涌而上, 打乱夜晚应有的安宁心绪,纵然他并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她的伤痕。
本以为早已远逝的, 惶恐怯惧的心绪,已是一别数载,不复归来。
但见一口乌黑的血从她唇角溢出时,熟悉的、厌弃自我的念头再度破土而出。
他怕她再也醒不来。
他方落地人世间, 就已被视为不祥,如今竟又近于克杀了一个人。
一个,算不上谙悉,却又能牵动他思绪的人。
“恩相也会信星宿所言吗?”
“我从不信。”
他眼望着天,思索一番。
他信,他一直都信的。
是他作恶多端,身携不祥。
是他,让幸变得不幸。
冷夜迷雾将人淹没,如置身冰窖,将体内一丝丝暖意全部剥夺,了无生气的躯壳靠坐于此。
蓦然间。
一双温软的手抚上他的掌心,手指间酥麻蔓延。
“何求美人折。”
一声低语呢喃唤回神智。
“别怕。”
温软细指一寸寸抚摸过他略带薄茧的掌,又倏然捏紧包裹他的手掌。
赵弥客一怔。
手心传来柔腻的触感,鼻息微乱,心尖随之软陷。
他总觉得应躲开这过于亲昵的动作,却又自私地留恋这一份柔软,任由一双纤纤绵软的手将心中不安与惧怕拂去。
床上昏睡的人儿轻声说:“别怕。”
不知在说与谁听。
她又说:“何求美人折……”
窗外素辉流转,木香大片大片盛放,沁人甜香从缝隙中飘贯满室。月光铺满女娘浓密乌发,长睫染银,神情分外柔和悯然。
他垂首看向她,宛若常羲仙子浴月而来。
霜华照破红尘迷霭,一人阖眼静待,静静祈愿明月勿被层云遮埋。
沉思良久,他忽然想应下一句:
但求昭昭一折。
……
卯时,天色未亮。
满脑混沌,神思错乱中,崔迟幸迷迷蒙蒙睁开眼。
似又犯了梦魇……
她无奈摸了摸脸颊,却觉异常干爽,额上连一滴汗珠都不曾有。
她转首,只见一人的左掌放在她的手心中,右手攥着条帕子,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红痕。
小心翼翼掀开帷帐,帐外是一张倦淡的脸庞。
眉眼间透露出浓浓疲态,长睫垂下投射淡淡阴影,眼下一片乌青。唇色失去往日鲜红,像是覆了层白霜。
一味异样的酸涩又涌上心头,连带着鼻腔与眼眸泛起同感。
她垂眸再看——是她兀自将他的掌握入手中。
视线移至他手上薄茧,指尖也随之移动,细细抚摸眼神落到的地方。
忽然,被握在掌心里的手一动。
她莫名想合上眼回避。
眼前一片漆黑,掌心间缓缓抽空,她的手被塞回被褥。
侧脸传来若有若无的热气,轻轻一句话飘入耳里。
有人俯下身子,口吻近于祈祷:“木香花开了,今日若是能醒来,便去看看吧。”
过了许久,脚步声方才没入门外。
门被轻合上了。
崔迟幸睁开眼,看向床尾呼呼大睡的姑娘,微微一笑。又转首望向雕花木门处。
视线停凝良久,许是长久不曾阖眼的缘故,无意识的泪又从眼底流淌,蔓延至枕间。
熹光大亮,木香芬芳随着金灿灿的朝阳一齐洒入,缓缓稀释鼻腔间的酸痛。
她躺在床上,静静思量:难得的晴日,多好的晴日。
该起身赏花了。
……
傍晚,云蒸霞蔚,夕光满照。
赵弥客归府,甫一进院便瞧见一抹明亮鹅黄。
浅黄雪白的木香花交杂缠绕,从檐下簌簌垂落成帘,近如瀑布一泻千里,笼罩住她的纤细身影。
他穿过曲水回廊,一步一步,行至她身旁。
少女闻声回首,缟白面容沾染着橘红霞光而稍显红润,一双眼眸宛若琥珀,明媚而鲜活。
她嫣然一笑,酒窝盛满灿灿余晖:“回来了。”
忆起早晨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赵弥客垂首轻笑,跟着她说:“回来了。”
崔迟幸伸出手,一朵形状饱满,颜色鲜匀的黄木香正静静躺在掌心。
“无以为报,赠君好花。”
赵弥客看了眼花,又看了眼她鹅黄色的襦裙,眉眼弯弯的笑脸。
忽觉倒也用不着花。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赵弥客接过,“但不曾想,有美人兮,愿赏本心。”
她抱肘,嘴角笑意愈深:“赵安澜。”
“我怎么没发现你之前这般能说会道呢?”
“我何尝不会说话了?”
“有的。”她肯定地点点头,一边向前走着,“我们俩见的第一面,你出言激我,还不如早点回金陵嫁人去。”
“……”
“崔昭昭,你还挺记仇的。”
“怎么,后悔找我合作了?”她回头看他一眼,又向前迈步。
反正他一定会跟上来。
不过几步,他温热的呼吸就已在身侧。
“天地在上,从未所悔。”
作者有话说:
额啊啊…终于写完了这一个小插曲,老实说写这种家庭情绪非常痛苦…
第57章 月下别离,归东华巷(作话掉落小剧场)
“严渺!你又抢这块吃!”
“好了好了, 我还没下嘴,你将我的拿去。”
......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 本是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处,如今人间五月,草木葳蕤娇花点点, 沉寂许久的赵府偏院内万物复苏, 人声喧闹。
余眷京接过芙蓉酥,又念叨起来:“哎,刚说哪儿了?哦哦哦, 就是膳部司那儿活太忙了,那孙老郎中不是被调去了吗,天天拉着我骂主事的。”
“谁叫雍王数年不曾回京,圣上定要大张旗鼓相迎这位皇兄。”徐诺无奈叹气,“我去膳部司待上两日, 骨头也快散架。”
严渺接话:“太仆寺那儿也紧张的很, 生怕雍王这个武将军回来大举马球赛和皇家狩猎。”
众人叹气, 虽道雍王是个肱骨功臣,但此番回京兴师动众,连带着百官上上下下忙活不歇,也不由得生了丝烦闷。
平时最忙于厘务的人倒是休停下来, 每日听三人絮絮唠叨嬉笑。
“欸,对了, 明日是要回东华巷了吧?”余眷京仔细看着身侧人的脸庞,“气色好多了。”又捏了把她日渐丰腴的脸颊:“看来赵府的小厨房倒也没亏待你。”
崔迟幸点点头,尝了口油少的酥饼:“明日归家,后日户部考核。”
“你肯定能过, 想必无须半月就能平调进户部司。”余眷京不甚在意答道,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一阵贼笑,“院里好些人都找我关心你的病,咳咳,那位新来的梅榜眼可最为殷勤。”
“?”
“天天问我你有没有好转,何时归来......啧啧啧,造化弄人,他刚来你就要走,罔顾有情郎。不过我可没告诉他你要走的事儿啊。”
崔迟幸:“...要不你把我写进话本子里当个负心汉吧,或者叫个‘她逃他追她插翅就飞’?”
“你听听,脸皮越来越厚了。”余眷京转首对徐诺调侃,见她眼神呆滞,塞了块茶酥到她嘴边方才引回神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前些日子路遇过长乐街一伙人,也都在问我迟幸的病。”
严渺补嘴:“齐小公子也找过我问迟幸的病情,我随便忽悠了几句,叫他别上门扰你养病。”
众人刚想夸他两句,就听见他说:
“凑近一看还真是清秀俊美,与我相比,不遑多让。”
夸赞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声“咦——”。
余眷京又言:“你看那么多人都关心着你呢,你又何须自扰神思,落得忧劳成疾。”
崔迟幸垂首,忽觉眼睑发热,一滴泪将要冲出眼眶。
“今日都在吗?”
有人匆匆踏来,脸上挂着散漫的笑。
她闻声抬头,见赵弥客正拎着个食盒到亭下,呼之欲出的泪又退了回去。
赵弥客瞥了眼她泛红的眼眸,打开食盒:“苍翠斋的糯米果子,吃吧。”
闻见苍翠斋三字,崔迟幸禁不住伸头探视:三只糯米皮子裹着玫瑰花馅,白里透红,煞是好看,想必味道也是一绝。
“别看了,没你的份。”赵弥客盯着她这番动作,抱肘而笑,“糯米易致积食,待会儿还要喝药。”
女娘悻悻缩回脑袋,可怜巴巴地看向其余三人眉开眼笑,道谢领果。
严渺见到偶像又开始兴奋攀谈起来,余眷京则拉着人咬耳朵:“被上司威逼气不气?”
崔迟幸看了眼她得瑟的神情:“......”
严渺突问:“雍王殿下是不是很会打马球啊?京城里好些个贵女都说他年年摘得桂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