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咯!”
“诸位元日安康!”
......
桥旁刻假章的停了手中活,酒楼里干索唤的伙计停住穿梭的脚步,楼下传来人群互相道贺的欢喧,数不清的笑脸也随着烟花绽放,万民驻足为此刻佳时。
盛京城还是如常的欢闹,身边人依旧是那个旧人。
眉眼依旧,神情似不如初。
往昔冰冷倦淡因璀璨烟火而融为暖色,平添了几分缱绻安然。
又许是朝朝暮暮共作伴,看似多情实为凉薄的皮底终也如泠泠冰雪渐渐融化,雪水淙淙化作一泓春泉流淌过心尖。
崔迟幸凝视着他的容颜,随后站起望向天际间升腾的绚丽流霞。
一人静静站在她的身侧。
“祝你,祝我,”她模样虔诚,低语祈祷,“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赵弥客微怔,随后一笑:“你可知我的小字是什么?”
停顿片刻,又缓缓道:
“是安澜。”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的——安澜。”
崔迟幸心下一颤,默然转首。
天边千树万树盛开,人隔着人,喧闹一片里谁也分不清谁的容颜,而有一双纤长染绯的,深邃无垠的眼里,正倒映着她的身影。
静默一阵,她轻声说:“赵安澜,岁岁安澜。”
“崔昭昭,昭昭如愿。”
回音随着暖风久久未落,很快又消逝在车马喧嚣中。
市井欢腾里沉默,有人放弃你我之间的拉扯,不逼问,不紧追一个答案。
或许,留于过去的问题,新岁便不必再做回应。
长夜好景,烛火达旦,熙熙攘攘人世间,宁熙六年已至。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这章听着《红杏枝头春意闹》和《醉花间》写下来感觉好幸福(≧w≦)终于把女主男主小字梗串起来了~小剧场一则:某日,亥时。一位姑娘屈身坐在关门歇业的酒楼门阶上,脸埋膝头,双手抱腹。头顶忽然响起戏谑:“还不归家?”她没抬头就知这声音的主人:“你怎知我在长乐街?”“我令张钟去东华巷请你,采薇说你还未回府。”他轻叹,“我便又知晓你厘务至此时。”“万一是我在长乐街游手好闲呢?”“崔员外,”他又说,“你书案上的蜡台还未干涸,若想装也得装得像样些。”坐在地上的人干笑一声,却迟迟未抬头。赵弥客纳闷:“你坐地上做什么?”话音刚落,那埋得低低的头颅便抬了起来,一张煞白小脸映入眼帘,额上豆大的汗滴滚落在脖颈处。她声音闷闷:“我......腹痛。”“吃坏肚子了?”“...不是,是那个...最近厘务劳累了些,前些日子又食多了冰…”赵弥客了然,无奈伸出臂膀,俯下腰去让她借力起身:“先起来,地上凉。”崔迟幸没应。“你若是不肯起,就别怪我当众抱你。”崔迟幸被吓得连忙攥紧他的袖口起身。马车离得不远,撑着几步便已入了厢。赵弥客一面给人递了杯热汤,一面讥讽道:“崔员外在照顾自己这方面上,好像没那么聪明。”她不为所动:“脑子用于厘务上足矣。”赵弥客:“......”他拿这人实在没法子。东华巷,崔府门口。厢内人目送远去的背影,转而道:“张钟,明日去买些红枣与姜来,常在抽盒里备着。”随之是一声轻叹:“幸而我更聪明,脑子足以分出一些去。”
第46章 玉台楼上,佳人钟情
元日后紧接又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盛京城的百姓从不会放过任何一场可热闹的节日,年虽将尽,往日本就拥挤的街道更是水泄不通, 满街披霞带帛,明灯璀璨。
尤为正阳街。
正阳街本就是这京城里酒楼正店最多的地方,又加之——有玉台楼的营生。
玉台楼何许地也?
纸醉金迷风月场, 花红柳绿销金窟, 一经踏入便是骨肉酥软,留恋辗转,直将人拉入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日日笙歌, 好曲常伴,声色未绝,更令人流连忘返的还属那处的头牌花魁——一位名为清钗的姑娘。
传言她声如珠落玉盘,清歌一曲便能使四座无言;身如弱柳,舞姿翩跹便能引人拜倒裙下;手如柔荑, 轻拢慢捻琵琶弦便能携人如临仙境......
人群如鱼贯入正阳街, 将慢吞吞的过客都闯得人仰马翻。
严渺被挤得连声哀嚎:“往年也没见这正阳街那么多人啊!”
崔迟幸也被推挤得东倒西歪, 回想起去年来此处酒楼,也没见过这么盛大的景况,心下既是叹又是疑。
二人好不容易寻到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歇脚躲身。
“这前头都在做什么呢?”严渺气喘吁吁,半倚在摊位上问, “平常也没见玉台楼那么多人。”
“今日可不一般啊,那头牌娘子出来掷花球了!”小贩接过崔迟幸递来的铜钱, 一边给葫芦缠上糖浆,一边眉飞色舞道,“谁接到这花球,便能连着五次上楼去那花魁房里赏曲儿, 还不收分文!”
“嚯!这么大的手笔,不是往日都说这姑娘一曲千金么?”一旁卖磨喝乐的也凑过来搭话。
小摊贩又道:“千金不换呢,据说那姑娘脾性傲得很,得对上她心思的她才肯赏脸。之前那忠勇侯家砸了不少银两,结果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提及霍湄,他又连忙噤了声。
“里面老鸨还愿意做这不划算的营生?”
“不就是卖人情么?去那底下抢球的多半都是富家子弟这些熟客,随便砸着哪个还不得狠狠赚上一笔。”
一旁摊贩收回身子,撇了撇嘴:“我们这些个穷人和此等富贵够不上关系。”
眼前又浮现出一位娉娉婷婷的水红身影,崔迟幸不禁问了一句:“那花魁姑娘叫什么?”
“叫什么......”小贩将做好的两串递给她,又搔头沉思,“好像叫什么青叉吧?”
严渺噗的一声笑出来:“谁家花魁取个这名号?”
崔迟幸垂首轻笑,脑海里那个绰约曼妙的身姿愈发深晰。
正欲转身离去,却不曾想有人在身后叫住二人。
“迟幸,严渺?”
原是何净,边上还站着谢之苗。
“不曾想今日还能碰见崔郎中。”谢之苗微微一笑,来回打量着二人。
“别误会啊。” 严渺被这视线扫量得有些不适,抱肘道。
崔迟幸刚想开口,却被人声打断。
“崔郎中?是那位在礼部任职的崔郎中么?”那卖糖葫芦的小贩又探出身子来。
严渺颔首。
“哎呦呦大好人啊!”他惊喜高呼,“那除夕宫宴后,不少人都在传呢,说有位姓崔的娘子领众官为寒门学子争利。”
“不曾想是眼前这位,失敬失敬,我再给您做上两串可好?”
隔壁摊主也揣着个磨喝乐往崔迟幸怀里塞:“来来来,大人,我赠您个小物件儿。”
崔迟幸低头注视着怀里的泥塑偶人。
眉眼纤长入鬓,穿着一袭绯红色圆领袍,青丝散披,头上竟还有一双狐耳的形状。
她怔愣片刻,不好意思收下这礼:“多谢美意,您做生意也不容易,我还是还给您吧。”
“大人莫不是嫌这耳朵不够好看?都怪我自家小儿乱碰捏了两个尖角出来,我没发现就拿去烧制了......不若您再换个?”
闻言,崔迟幸忙解释:“我喜欢的,不过,我还是出钱买下吧。”她说着便将铜钱递给他,顺便扫了眼摊上的其余泥偶:精美华丽的,憨态可掬的......什么类型的都有。
自己怀里这只算不上是最出彩的——可偏偏怎么看都觉得漂亮。
她捧着那尊磨喝乐,又将囊内剩余的铜钱给了糖葫芦的摊:“烦请您帮我再做上几串,给这二位姑娘。”
“迟幸,这怎么好意思,平日里都是你帮着我们,要请也得我来请才是。”何净说着便也要掏钱,怎料被一双手拦住。
“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精进。”崔迟幸晃了晃手中糖葫芦,笑言,“况且我已有一串了,放心吃吧。”
这下再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何净遂收手作罢。
严渺拽着身侧人的袖子:“快走快走,我想去前头凑个热闹!”
朝廷虽三令五申官员不得踏入此等烟花柳巷之地,但不曾颁布明文条令,士大夫出入赶潮也算寻常之事,只要不被人拿了把柄刻意到吏部那处大做文章,倒也无可厚非。
二人告别后离去,身影很快消失于人海。
做好两串的小贩将两串递出,一人欢喜接过,却见另一人凝眸紧盯着离去的背影。
“之苗?”何净用手晃了晃她的眼,“看什么呢?”
谢之苗收回目光,低笑一声:“没什么,待会儿我们也去瞧瞧吧。”
越向前走,人群便越拥挤,明灯也愈加璀璨,歌舞声也越发激昂明晰。
玉台楼下,千家万家,数不清的华衣贵族在底下等候着,就为目睹那朝思暮想的花魁真容,翘首以盼着自己便是那个被花球丢中的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