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长眉眼弯起似含笑意,面色却若夜下凝霜。
“我?”
“齐公子,过了一岁,你说话还是这般不入耳。”
他一字一句道:“崔迟幸只需做她自己,而非我的附庸。”
“呵,若非打着利用的心思,当初你怎会挑选她一介小官合作?”齐琅冷笑,语气含怒,“赵相公,你是聪明绝顶,可别把其余人都当蠢货。”
利用?小官?
一字一句徘徊在心间,灯下那双凤眸却毫无光斑,夹杂着沁骨寒意。
赵弥客凑近他,语气愈加低沉:“我要利用谁,挑选谁做盟友,岂容你来置喙?”
“你说我利用她,我可以承认,但我决不认你口中说的——她是乖巧听从于我的附属。”
“你称她一介小官,便认定我不会同她共襄其事,自始你就未曾正视过她的位置。你藐她位卑,不信其能,便认定她对我言听计从,又何曾见过她不折的风骨?”
他继而一步步将人逼至背靠宫墙,字字噙着冰冷:
“你究竟有什么资格在此质问我?”
作者有话说: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弥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六韬·武韬·发启》忽然觉得《古镜幽魂》中林青霞扮观音垂首抚琴的样子就是我心目中女主的模样
第45章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作话掉落小剧场)
二人身形相近, 赵弥客也只比齐琅高上那么一厘。
可偏偏被逼靠在宫墙上的人动弹不得,全身酸软无力,像是被那眸里寒针扎入骨髓。
他强忍着呼了口气:“是你不想让她转去户部吧?”
“你明明知道, 她的能力足以在户部担职,却又将她拘在礼部一隅,是何居心?”
赵弥客后撤一步:“那齐公子还真是不够了解你这位妹妹。”
“她想做的事, 我拦不住;她不想办的事, 无人可逼迫。”
说完,他又半含嘲弄与鄙夷地补了一句:“以你此等心性,还想挖人去户部任事, 异想天开。”而后转身向宫门走去。
“赵弥客,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你对她,是否存有私心?”
走在前面的人顿住脚步,缓缓回首。
“齐公子问这话,是想同我论输赢么?”
他不追究身后人直呼其名的不敬, 也不回答那个问题。只笑言:“无论如何, 你还不配与我争。”甚至于不屑再给身后人冷漠一瞥, 转身离去。
片刻后,宫墙被人捶了一拳。
鸟雀熄声,簌簌风过掀起连绵灯盏碰撞回响,却难压下忿忿人声。
“我偏要争抢。”
*
“崔娘子, 我家大人有请。”
崔迟幸正站在王阿婆的摊前买一碗樱桃酪浆,就听人声来唤。
张钟嬉笑:“就在这对面的茶楼里。”
崔迟幸抬首仰视, 就见楼上观客也正垂首看着自己,许是距离太远的缘故,摸不清那人神情。
她捧着竹筒,默然去往楼上露台, 福身行礼后坐在赵弥客的对面。
“你怎知我在长乐街?”
“少饮冰水。”赵弥客瞥了眼她竹筒里的冰,没回答问题,“看来没长记性。”
回想起上次,自己因癸水腹痛蹲在街边喘息,多亏了赵府马车路过将自己救了去,不然怕是能晕倒在大街上出糗。
崔迟幸赧笑一声,又问:“恩相寻我何事?”
“来听听崔大人的升迁感想。”赵弥客将热茶推到她面前,眼神示意她换杯。
“那自然是要多谢陛下多谢刘侍郎多谢眷京多谢徐诺多谢严渺多谢各位同僚......”
她一连串道了无数个多谢,抿了口茶,方才落在最后一句上:
“最应感激的,是恩相。”
闻言,赵弥客抬起倦怠的眼皮,注视着面前人。
嘴角挂着韶朗的笑,一双杏眸烁亮,格外真挚地看着自己。
“我不帮你,你也会凭自己的本事升迁。”他垂首,眼神又不禁移去了她鲜红的毛氅。
“你应当多谢己身。”
崔迟幸顿住手中动作,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今日前来是告诉我不该在大殿上如此冲动。”
“我明白你有分寸,作何要拦?”
“至于其他不清醒的时候......我会来收尾。”
她又说:“我这么进谏,好像又给吏部找了许多事做,还望恩相不要记恨我?”
赵弥客看着她眼底的狡黠戏笑,嘴角也不自觉弯起,不再多语。
两人兀自捧盏品茗,望向栏外的澜夜。
元日好景,灯盏不熄,鎏金紫空,琴曲未眠。
盛京城仿佛永远那么繁华,让人不自觉就沉浸在温柔乡中,时光变得绵长而烂漫。
男人懒懒靠在椅上,眺望远处万家灯火,收回眼神,又一次看向近处女娘。
风帘翠幕半遮面,轻纱拂栏难掩笑颜。她乌黑的眸里,也正倒映着盛京城的辉煌盛景,宛若火树银花迸散,灿比星河。
“崔迟幸,你想去户部吗?”他忽地一问,声音轻得过分,指尖漫不经心叩着案几。
面前人转首,半边面容隐于幽暗处,烛火暖色落在瞳孔中,却未漾起一抹涟漪。
她垂首沉思许久,方才开口:“不想。”
“户部于你会是更好的去处。”赵弥客顿了顿,而后问道,“你不是最渴望权力么?”
“如今不想了。”
赵弥客笑了一声,沉声道:“崔郎中,你知道吗——”
“你撒谎的本领很拙劣。”
面前人不应,周遭静默。
他瞥了眼桌下被捏紧的一侧衣角,又忆起大殿之上的场景:
不少文官直言她配不上那副银鱼袋与六品位时,青绿色的衣角被她攥入手中近乎撕裂。
她在原地愣神许久,又或是权量许久。
而后,她选择拿这份将到手的权力去搏一番天下学子的前途。
她不是不再渴望权力,只是现在的她,对权力的渴望不再那么纯粹。
她是心甘情愿的吗,有那么博爱无私吗?或许她自己也给不出定论。
赵弥客只知道,这位女官决不可能轻易放下自己的野心,只是关键时刻,她不得不拿自己的权去换,去赌一把,换取一个不同的结果。
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
……
收回思绪,他又坦白:“宫宴结束后,齐琅找过我。”
“为何?”
“他觉得,是我在阻拦你去户部。”
崔迟幸呵笑反问:“拦住我?”
未料面前人眸色忽地一暗,转而问道:“你我二人合作已有岁余,你就不觉得,我是在利用你为我所用,故而干涉你的调任升迁么?”
语尾含笑,却难掩话里的肃然。
“利用?”崔迟幸注视着他,半歪着头,去对上他垂下的双目,“恩相,那你这盘棋局似乎下歪了。”
“你我二人不过是各取所用罢了,互相利用,这不是最稳妥了么?我利用你的权势办成我的事,至于你想将我这枚棋子落到何处——我拭目以待。”
“你不怕?”
赵弥客抬首,看向她弯起的眼眸。
“既然想要自己握权,又怎能不赌一把大的?”
她这话说的像赌馆里的登徒子,让人摸不清真假。
赵弥客默然。
良久,他道:“待到时日,你不会再需要我了。”说完,自嘲似的笑声融于楼下欢声笑语,几不可闻。
崔迟幸看了眼他盏中热茶,没再接话。
夜色愈黯,佳音未散,长乐街依旧喧闹,唯余此室长久寂然。
忽地一声发问打破沉寂:“是齐琅说,你在利用我么?”
赵弥客颔首。
“赵弥客。”
崔迟幸难得叫重了他的姓名。
“因他人妄言而揣测自身意念,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你在怕什么?”
她又直直凝视着那身处暗处的人。
怕什么?
到底在怕什么?
怕自己握不住这枚棋子么,还是在怕自己软下心来没把她谋划入局,下了一盘错棋?
或许说,是更怕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只是将她当作了一枚棋子。
他回视着她的双眸,素银月华流连其中,清湛明澈,却犹如煌煌明烛,将人心洞彻至分明,照破心扉层翳,是一股苦涩漫卷五脏六腑。
他有许多不可说的秘密,不可见人的阴暗,偏偏这一切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他的那些窝藏在这样一双眼下将化作透明。
一丝毫无由头的怯惧竟在暗处潜滋慢长,甚至莫名夹杂着少许期盼。
恍然间,他好像明白了。
自己更怕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元日已至!诸君欢喜!”
漆黑夜幕下乍然爆破朵朵烟火,一簇连着一簇,似将璀璨星云一齐点燃,漫天繁花华彩,照彻长空,霎时万人空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