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出来了!”
崔迟幸和严渺刚挤到楼下,便听见有人高声呼喊。
抬头一望——
头戴艳红牡丹,金钗珠珞插满发髻的佳人正施施然挪步靠近围栏,一身妃色大袖衫配着品红金锦齐胸襦裙,媚骨天成,楚楚动人,面上虽覆着嫣红面纱,看不清真容,但举手投足间便能勾魂摄魄,风华尽显。
脑海里模糊的倩影终于显现。
老鸨眉梢含笑,娓娓道来:“今几个是我们玉台楼头一次请出花魁娘子选客——被花球砸中的客人可上楼听曲儿五回,不取分文。”
她又俯视着底下黑压压一片的人群,神情愈发得意:“嘿呦不曾想今日这么多人,那奴家便再加个喜讯——被砸中的小客人不仅能够自己进楼来,还可携友人一齐。”
闻言,身侧覆着面纱的姑娘无奈看了眼她,黛眉紧蹙,呼了口气,转首眺望远方。
楼下欢喝声愈发响亮,包裹着整座正阳街,向楼上望去的眼神不知是因倒映着灿烂星河而变得烁亮,还是因着别的什么才如此滚烫灼人。
崔迟幸环视着身边张张垂涎重欲的脸,再抬头见一人围困在红栏之后,心口一时间有些发闷。
“我们走吧?”她轻拽了下严渺的袖子,默然垂首,不敢再看那位台上客。
严渺本也被挤得失了兴趣,如今见到花魁一面已然满足,遂跟着她往人群外钻。
怎料此处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兜兜转转好半晌都没能够钻出条缝来。
“抛——”
琼楼间倏然飘下号令,跟随一声令下的,还有圆滚滚的彩球。
只见那只红彤彤的,挂满彩绳的球飞流而下,在空里打了个转儿,迎着众人如饥似渴的眼神,奔跃向远处角落。
刚窃喜着能够窜出去的人被沉甸甸的花球正中头顶,霎时间头皮欲裂,眼前一花,无力跌坐在地。
“迟幸!你没事吧!”严渺惊慌失措,忙蹲下去扶起地上瘫坐的女娘。
被砸中的人跌在地上,瞳孔失焦,一手捏紧着磨喝乐,又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好大一个鼓包。
严渺又拿手在她跟前晃了晃:“你没事吧,快回话!”
崔迟幸摇了摇脑袋,晃回神魄,视线又变得清晰起来。她抬头,环视着周围一圈人:好多好多的看客,也正在垂首看着她,或掩面窃笑,或捧腹不住......
太丢人了......
她懊恼地看向地上那只球,又强撑着去抓住那上头的彩带,拽入怀里来一探究竟。
一只棉球怎会这般沉重?
她捏了捏绸面,半干半湿,指尖陷入里头的棉花,更是湿漉漉结成了团。
“......”
崔迟幸了然一切,不禁重重叹了口气,被搀扶着摇摇晃晃起身。
楼上老鸨已急急忙忙冲下楼来,帕子一甩:“哎呀呀呀!怎么是个姑娘!”
“还给您。”崔迟幸抱着那只球,转念又问,“我被砸中了,是不是能让花魁娘子接待我?”
围观的人纷纷呼嚷异议:“不算不算!这得重来!”
见着那么多愤懑不甘的面庞,老鸨一面向周围人陪笑,一面又歉意道:“姑娘,您这......不好上我们楼......”
楼门处却传来银铃一般的笑声,让这嘈杂顿时消停。
身披绿帛,柳腰系紫绸的姑娘站在门口迎风处,涂满艳红丹蔻的手一指那正中间被围住的鹅黄色身影。
“阿妈,就要她,别的一律不接待。”
老鸨呆在原地,急得满头大汗。她一向知晓这女娘是个什么脾性,又不好得罪了摇钱树,若是选中其他侯爵家的,她定会卖个冷脸,到头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于是左赔笑右作揖,只好应下,带着崔迟幸与严渺进楼。
“走这儿。”老鸨将二人引去一个庖房,果真有一层阶梯。
小庖幽暗,灶上零星火苗蒸煮着咕咕冒泡的砂锅,满室一股药苦的味道,还掺杂着点牲畜的血腥气。
二人狐疑地望向她,在原地踌躇。
她无奈:“我这楼都开了多少年了,还能把你们拐了不成?你二位之间有位姑娘,我便不好带你们从那正楼的风月场穿插,走这儿是一样的。”
说着,她便引路先行。崔迟幸抬头望着乍然出现的一道光亮,犹豫片刻还是向上迈步。
直上楼去,再拐个弯,便进入了一间明净宽敞的卧室。
没有意料之中的胭脂水粉的甜香味,房里竟萦绕着略带清苦的药香,整室挂满了淡色的月季图,器物也皆是温玉堆砌,并无多余的金银彩绸装点,香闺掩雾,分外清丽雅致。
“就在这儿候着吧。”老鸨离去,留他们独自在房内。
二人坐在房内,双手紧捏着衣侧,眼睛也不知晓该往何处放,只好将视线放在暖帐对面的月季图上。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被推开。
是清钗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花魁把脉,崔娘卖画
她已卸下那朵艳红的牡丹, 金钗也被拔下,只留了几支玉簪与点点兰花作伴。
“女官大人?”清钗柔柔一笑,给二位倒上热茶, “真是够巧,又见面了。”
说完,她又去妆奁里摸出一只药罐来, 慢条斯理拨开头顶青丝, 而后掏出一点膏体,轻轻揉化在那鼓包处。
头上传来指腹温热的触感,崔迟幸只觉全身酥软, 身子又要瘫倒。
“真是失敬,不曾想会砸到你......”头顶传来歉疚的声音。
崔迟幸戳破:“姑娘是有意掺水的?”
话音落下,头上的打圈按摩一顿,随后又缓缓按揉。
“我又不愿意见到那群人......就算要扔,不也得让他们吃个苦头才是?”清钗说, “失策失策, 苦了您了。”
崔迟幸又笑, 安慰道:“无妨,幸好是我被砸到了。”
“你们早就认识啊?”一旁严渺插嘴。
二人颔首,崔迟幸解释:“之前在三月河旁偶遇过。”
清钗将药罐收回去,转身回来, 瞥见她手里那只磨河乐。随后笑意盈盈:“奴家怎觉着......这泥人儿有些眼熟呢?”
“是吗?”严渺拿过来细瞧,“看不出来, 倒像个狐狸成精。”
狐狸精。
闻言,清钗忽地娇笑出声,用扇子掩面,瞥了眼那泥偶主人的脸。
崔迟幸一把夺回, 喝了口茶,什么话也没回。
“说说罢,想听什么?”
清钗抱起琵琶,指尖轻拨两弦,泠泠如泉的妙音便一泻而出,静待着品茶客的回答。
“听什么?”崔迟幸支起下颌,缓缓道,“我不识音律,姑娘愿意弹什么,我便赏什么。”
闻言,清钗怔愣片刻,将身后琴谱放在桌上:“姑娘若是不识音律,从此处挑拣也可。”
“她不识音律?”严渺被茶水呛住,笑回,“清钗姑娘,你可甭听她瞎说了。”
崔迟幸将琴谱塞回她手里,温言:“只弹你所钟爱的。”末了,又接上一句:“若是我们不识得好曲,还望清钗姑娘勿怪。”
抱着琵琶的美人哑然,但笑不语,回到绣花圆凳上,随意拨弄两三弦。待试完音色后,指尖翻飞跳跃银弦。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流水残花随袅袅清音浮现在眼前,哀婉凄恻的歌声交缠于泠泠琵琶曲,如泣如诉。
“红泪烛泣春阑珊。试摇小扇,空帐独鸾。月上东墙待夜阑。身不由己,心自长黯。望此高楼无藏处,凝妆醉晚,花窗隐叹。”
曲调乍一听是悠扬激扬的,犹如冬雪融润池边绿草,偏偏这曲不像是在颂唱春草又生,倒如哀叹碎玉消逝。
唱曲的人是锁紧眉头的,眼神飘忽至小窗明月,琴音乘着夜风飘散,似能落入千户万户,让这佳节也变得沉寂。
……
听罢两曲,余音不歇。
“花魁姐姐,你是不是弹错谱子了啊。”严渺不停拿帕子拂擦眼角,“我怎么越听越想哭呢。”
崔迟幸垂首,只觉这琴音流进心房里堵住血流,一味愁上心头。
“清钗!好好的节日你奏靡靡之音是何意味!”
门外老鸨冲了进来,怒气冲冲呵斥道。
崔迟幸:“是我让清钗姑娘弹的。”她又歉疚一笑,将人推出房去:“您别怪她,我们还得赏曲儿呢。”
老鸨瞅着房内羞羞答答哭泣的男子与抱着琵琶失魂落魄的花魁,一甩帕子,没好气地走人。
崔迟幸回身,摸出自己的丝绢,俯下身子去擦拭一人眼角几不可察的晶莹。
“且放宽心,弹你想弹的吧。”她看着她的眼睛,眉眼弯弯,语气认真。
清钗回望着这双装满笑意又含几分复杂情愫的眼,怔愣良久,而后一笑:“说来是我不好,怎好在上元佳节奏这么些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