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阐不住呼了口气,紧盯着她脸上粲然的笑容。
这份往日里瞧着温婉乖巧的微笑,此刻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下变得刺眼非常。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又一次逼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好好准备接下来的科举,尽忠职守。”
“齐柏和章迁,是你挑唆去针对贺大人的吧?”
“我挑唆?我何德何能长袖善舞至如此地步。”她默默品茗,一脸平淡,语气却有些重,“侍郎这话更没理了。”
“侍郎与其在此揣测我居心不良,还不若去问问那河里显灵的鱼,问问贺郎中有没有行丧尽天良的恶事,又或者——”
“去问问乱葬岗的残骸尸骨在九泉之下愿不愿放过这不公世道,放过穷凶极恶之徒。心中有鬼,则自引人间方正之士清算,何须我来插手。”
末了,她凝眸紧盯着身前人,双眼如若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透露出不愿遮掩的厌恶。
天上残云飘移,晨光乍现,一道初阳直直落下,照亮了金阐阴暗的脸色,也将这份憎恶照得明晰可见。
拿不住证据,却又觉得心尖发颤,体内仿佛有着交错叠杂的带刺荆棘将要破土而出。
“崔迟幸,我真是小瞧你了。”
“侍郎还是不肯相信我。我与你,与贺郎中,从无纠纷瓜葛,又何必要加害呢?”
她语气又恢复成轻快的模样,与先前发问的面色截然不同,又换上了温良敦厚的面孔。
金阐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
他总疑心眼前这位看似纯良的女官就是那背后搞鬼的人,偏偏又挑不出一丝错处,只觉焰上心口,胸腔间火烧火燎的疼。
莫非,莫非是自己真因着那晚的不快才怀疑到她头上来?
竟一丝证据也抓不到。
若真是她,她同他二人无冤无仇,又何必在百忙之中设局做戏呢?
思绪若麻绳拧作一团,牵扯绕拉也难以理清出一丝分明的线。
忽地,像是抓住那根关键的线头来,他大声质问:“你……去过大相国寺?”
得到一个疑惑的回答:“大相国寺乃我朝重寺,人人都去得,偏下官不可?且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还是同寮友一齐去的。”
“侍郎这般问我,莫不是在寺内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疑心是下官偷听了去,遂报复你们二人?”
她弯起嘴角,依然是那幅自若神情,却又揣上了一份探究与玩味。
金阐愣住了。
他没法再说下去,若再多言,最先暴露的一定是自己。
“你们在谈什么呢?”年迈浑厚的嗓音忽飘向这处。
刘长松走了过来,看见桌上的话本子,咳了几句:“迟幸啊,你这一个月是辛苦了,但也不能将这东西明目张胆拿出来嘛。”
崔迟幸颔首,连忙藏在袖里。
“金侍郎,这次科考虽非您主管,但也不能怠于职守啊。”刘长松又转头,含怨言,“您自个儿算算这个月几次告假了,还有那个贺郎中……真是有些不像话。”
“礼部众人皆案牍劳形,尤其是崔员外,更是连用膳都分身乏术……”
戛然而止,刘长松叹了口气:“罢了,不提了,秋闱那日别出岔子就行了。”
“崔员外,你跟我来一趟。”
崔迟幸跟在刘长松后面进了书房。
金阐站在原地没动,默默捏紧了拳。
早就同主君说这位左侍郎留不得,偏偏另一位又要将他保下来,说是日后可收为己用。
己用个屁,不就是换个人想把他这右侍郎踹下去么。
也不知三日后的事能不能办妥,这可关乎到日后的荣华富贵。即时什么左侍郎右侍郎的还不都得给老子让道。
晨光灿烈,他兀自思索着,额上也渗起汗珠,不得不去书房里避光。
角亭只剩下那杯茶还泛着热气,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处静谧。
*
“都准备妥了吧?”
刚一进屋,刘长松便问道。
崔迟幸点头不语。
他默了一瞬,又说:“被金侍郎刁难了么?”
“没有。”
“迟幸,你的脸色骗不了人。”刘长松呵呵笑了起来,指着她的双目道,“你眼里透出的火啊,也骗不了人。”
“我不知你这心里究竟装着什么主意,也不会去管你同金阐贺州行二人之间的恩怨,我只需要你记住,你是礼部官员——”
“你所做的,不能有碍礼部公务,不得有损科举公正。”
崔迟幸沉默片刻,回:“倘若学生说,我所想做的,都是为了礼部来日坦途呢?”
一室陷入寂然。
过了很久,刘长松方才开口:“我相信你有分寸。”
“虽信美而非吾土也,曾何足以少留。”他颔首沉吟,又缓缓道,“迟幸,集贤院,礼部……不会是你的终点。”
“你会走得越来越远。”
面前女郎骨若柳枝,眉眼出落得愈发利落,较之半年前的初面,已褪去不少稚嫩与青涩。
一开始自己本还对这位新来的女官有些不信任,也是受人所托才多加关照于她。
可不曾想,在一天天翻阅她日渐斐然出色的公文之后,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欢喜。
踏实,刻苦,持之以恒。
聪明的仕人从不在少数,可她恰好是那位用一以贯之的行动证明自身的人。
这位小女官,一定能够走得很远。
刘长松注视着她,笑说:“即时老师还得请你多加照拂了。”
崔迟幸弯下一向挺拔的腰身,近乎虔诚地端拜三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侍郎恩情,迟幸没齿难忘。”
你的老师另有其人。
刘长松思忖道,笑说:“起来吧。”
“三日后科举,不可出差错。”
“是。”
崔迟幸回笑着,不自觉捏紧了藏在袖衫下的拳:
赌一把吧。
作者有话说:
“虽信美而非吾土也,曾何足以少留。”语出王粲《登楼赋》意为:这里虽美却不是我的乡土,又怎能值得我在此逗留,可引申至官场。
第35章 迟来春闱,霍子赴试
大宁会试三年一次, 统共三场,分为三日,一场为四书五经等儒论, 第二场则考时下策问政论,最后一日则是精算计法。
今日是霍湄第四次赴试。
刚迈出府门,霍湄便对着杲杲日出打了个喷嚏。
仲秋无雨, 熹光灿烂, 这不就预示着本世子大好前程么?
他心下正窃喜着,身后霍府老夫人紧跟着催促:“我儿啊,此去务必争个功名回来!”
一扫三年前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他得意大笑:“母亲,等着吧,此去必行!”
时辰尚早,霍湄就已上了马车,又嘱咐着车夫加快些速度, 急急奔往贡院, 留下霍老夫人独自在落灰府门外叹气。
她抬头望向头顶那块已开始发朽的“忠勇候霍府”牌匾, 更觉心下不安憋闷。
“往年陪着去了贡院门口光焦急,也没见考个功名回来,重振霍家门楣……”
一旁贴身婆子安慰道:“夫人别急,公子近日来已收敛许多, 日日在房内温书呢,想必此行必夺三甲。”
霍老夫人一边踏进门, 一边快速摇着手中团扇,似是要将胸膛那块火气灭下去:“年年这般说,一连十二年都未中!”
“宣和十七年头次去应试,又没碰见赵世子那等神童, 没中。宣和二十年再去,又没中,如今宁熙五年了……霍氏是什么境况他还不晓得!整日只知勾着狐朋狗友吃花酒……”
她咬咬牙,恨铁不成钢:“早知两年前那什么选聘女官我也去得,总比等着这个孽障儿讨得功名回来的好。”
贴身婆子连忙推着老夫人进后院,又接过她手中团扇拼命快扇:“是是是,夫人息怒。”
……
辰时,霍湄站在贡院门口。
此处已挤满考生,聚集成团,交头接耳着今年试题,许多年纪尚轻,约摸十四五岁,少些似已过花甲之年,佝偻着老腰来考取功名。
霍湄不过三十,算不上这科考场上的老人。
可偏偏如今霍府世泽衰微,自己不得不被送往这贡院来求得高官禄爵。加之连着三次未题名皇榜,自家老母更是终日忧叹,怒其不争。
他抱肘打量着四周,官兵们正排班端立于院门外,等时辰一到便查身,将考生领入贡院。
人群熙攘间,忽地有个儒生打扮的人猛然踩倒他的乌金靴,身着粗糙绀蓝麻布衣,手中攥拎个破烂不堪的竹篮。
“失礼失礼,还望同试海涵。”
那人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怯惧。明明生着浓眉大眼,是一张刚硬坚毅的面庞,却是一番畏畏缩缩的动作。
霍湄瞧着他洗的发白的粗布衣,顿生厌恶,再打量这副近似为奴的模样,戏弄的念头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