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州行不知这问题意味,懵懵点头。
“但若是崔迟幸……”金阐反复嚅嗫着这个名字,牙根发痒,“我知道了。”
“您觉着是她搞鬼?”
一张单纯无害的面容浮现在贺州行脑海里,他与这位小女官交往不多,只知她为人随和,兢兢业业,与院内众人关系甚好。
“下官同她无冤无仇,何必呢?”
“猜想罢了,这丫头看着心无城府,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心眼子。”回想起上个月长乐街那事,金阐更是一肚子的火,“她近日都在礼部呆着?”
“下官放归的早,倒是不知……”贺州行回,“但闻几位寮友说她日日在院内处理公务,不曾歇息。”转而美提出更火急的问题:“若是御史台盯上了我,那科举之事美当如何……”
话没说完,言下之意了然。
金阐咬了咬牙:“主君要钱催得急,你我二人得抓紧些。”
“至于科考之事,按原先的计划,恐怕行不通了……”
二人一时焦头烂额,室内陷入死寂。
突然,门外乍响起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二位大人,不好了!”阿福不经允许就闯了进来,魂飞魄散似地跪下,“三月河!三月河那儿!”
*
二人匆忙赶至三月河旁,马车难以挤进络绎不绝的赶往河边的队伍,被堵在了最外边。
只见稠人不顾火伞高张,摩肩擦踵奔去凑热闹,桥上挤满了看戏的观客,蹲在岸边的围成个圈,后方拥挤的推推搡搡不停探头,街上河边水泄不通。
“听说没,今日那老谢家的媳妇儿在岸边浣衣捞上来条死鱼,鱼发着绿光还冒烟哩!”
“李四不美赶去剖开了鱼肚子么,你猜怎么着?从里面掏出张边上烧焦的布条,上面写满了好多血字!啥字倒也不晓得……”
吵嚷焦急的氛围闹到了顶点,众人越是迫不及待想要知晓那布条上的字眼。
此时,有个识字的秀才冒了出来,向周围人递了个眼神,引得众人聚头。待人越来越多,他方悠悠开口解密:
“秋海棠欲盛,问我枕边人,泣下诉愤恨,夫化池边坟。
“花谢有人怜,谁顾我断肠,京华满豺狼,索我孤妇命。”
“苍天有情问我名,我道白虎贺横行!”
围成一圈的人霎时发出惊喊声,交头接耳,喧闹声此起彼伏,短短几刻便随着人群蔓延开来,融化在翻滚热浪里,传遍大街小巷。
“姓贺,白虎街。哎呦,那不就是……前段时间传的那位?”
“平时看着是个光风霁月的公子,没想到啊……”
“谁知道是不是装的,如今老天开眼了,叫大家伙儿都看清真相!”
......
马车内的人额上鼓起虬龙似的青筋,面如烧铁,喉间似是被牢牢扼制住,猛地一跳。
“刘五……阴魂不散……”
金阐面色也有些难看:“什么意思?”目光火辣辣地投落在贺州行的脸上,如此刻天上烈阳金光化为针尖刺痛着皮肤。
被紧盯着的人知道躲不开这番审问,终是踌躇开口:
“前些年不是看上个妇么,没成想失手打伤她夫郎,没过几天就死了……那妇人把我状告了,但刑部里交好的帮我压下去,只赔了些银两作数……这也怪不得我啊,谁叫那男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硬生生扯着我不撒手。”
“贺大人胆子也忒大了些。”金阐阴笑桀桀。
若不是在马车里,他真恨不得当下就给人踹上一脚。
“完了,完了,这下齐柏那帮子肯定不会放过我了……”他仓皇失措,神色迷茫,口中不住慌张呢喃。
金阐瞧着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就来气,肉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怪力乱神,一口咬死无稽之谈就是了,何必庸人自扰!”
庸人自扰……
他转念美想起前些日子刘长松将礼部的老人叫去议事堂:
“科考恐有变数,我欲向圣上禀报创行新举,将考生相貌登记在册,并实行排号法……以纠舞弊之风。”
他那时回了句:“侍郎何须庸人自扰。”
扰扰扰,最终扰到自己头上来了!
“都怪你被翻出这些旧账来,看来不加快动作是不行了……”
侧座上的人瞳孔失焦,没应他话,仍在默念着:“鱼……鱼……”
忽地,他猛一抬头:“鱼!”
贺州行蹑手蹑脚凑近了金阐,勾起唇角,耳语一番。
此时天雷滚滚,那团蓄积着瓢泼大雨的重云放开闸口,水帘洞天,一涌而下。
“哗哗哗——”
人群很快美散开,议论声也被这倾盆大雨压了下去,街上岸边空留雨花溅打在空地。
二人脸上原先的阴霾也随着这场雨一扫而空,眼神里发出诡异的炯炯光亮。
*
风雨愈盛,滚雷轰隆作响,天边黑云几欲压倒整座城池,盛京城褪去酷热,于滂沱骤雨中摇曳飘荡。
正在午休的礼部仕人们也被雷声震醒,慨叹了一阵汹汹雨势,美埋头处理起公务来。
崔迟幸和余眷京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还未收起棋局。
“下雨了,你说你要的效果能达到么?”
崔迟幸缓缓落下一颗白子,将几颗被围堵的黑子收进手心里,轻笑:“下雨,下雨才好啊。”
“便可让这市井浮言随着雨丝,慢慢地,浸润整个盛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不公世道,自有方正清算
七月中旬, 上天赐予盛京暮夏最后一场雨,洗去初秋残留的暑气,终换八月的天凉爽怡人。
这雨来得极快, 却迟迟未离。
那日三月河畔围观的人,如秋雨润无声,四散在各个角落, 将那奇闻异事一点点化开, 又若绵绵细雨滴落进河水,圈圈涟漪从未停消。
街巷上,池塘边, 酒楼里,无不传说着白虎街贺家之事。
勾栏瓦舍的说书评弹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白胡子老先生们故作深沉:
“你瞧那鱼怎么着?火光漫天,凄叫不歇,绿光乍现, 七窍流血……直问豺狼, 还我命来……”
因着下雨, 市井平人们都爱蹲在酒楼客栈里聊聊闲话,这传言也愈发玄乎。
谁人不知这位贺公子平日里好美衣,端得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脸上总是挂着温煦明朗的笑容。如今一条带着不祥之兆的鱼腹血书却直直指向这个高风亮节的贵公子, 虽是空口无凭,但他躲着十几日没再踏入马行街, 便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盛京满城风言风语,自然也能将风吹进礼部。
临近科考几日,礼部的仕人才终于歇下来,也有了闲心去议论怪事。
“你说这事儿是真的假的啊?这贺郎中看着也不像么……”
“真的啊!发现那人就是我三叔家的侄女的嫂嫂的二儿媳!据说那鱼刚发现时还冒绿光呢……”
“哎, 而且西门大街那边的八字胡还算了一卦,说这贺郎中是灾星体质,贪欲极重,不可为官。”
……
本是一件怪诞又迷信的小事,经十几日这么一传,假亦作了真。且一想到这是礼部内熟人的八卦,仕人们便显得更加兴奋。
堂内沸反盈天,惹得人头疼。还未及入署时辰,崔迟幸便坐在角亭内,安然读着新淘来的话本子:
“可恨妾生貌美靥,害我夫郎下黄泉!”
本子内女主人公哀怨的话语似是跳出了昏黄纸页,震耳欲聋,椎心泣血的哭泣声如临耳边。
她摇摇头,放下书,轻叹了口气。刚想拿起手边热茶啄一口,便听见头顶传来声诡笑:
“崔员外也会有为难叹气的时候么?”
抬头一看,是张沟壑纵深的肉脸,嘴角笑容因面上挤成团的肥肉而更显阴恻。
“贺郎中的事情,是你干的?”
崔迟幸浅笑回言:“不知侍郎所谓何事?”
“少给我在这儿装。”
金阐审视着眼前人,眸底极快划过一丝慎惧与不解。
明明生得一张明眸皓齿菩萨面,却宛若昭狱恶鬼缠人命。
“下官有些好奇,明明出事的是贺郎中……”回音的一字一句咬得分外清晰,又顿了顿道,“侍郎又在害怕些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腰圆肚肥的男人。
清湛明澈的眼波中似是烧出绵绵不绝的烈火,将这清凉的空气一点即燃。
金阐下意识地向后撤着身子,忽意识到自己退步的动作,又连忙停足。
“你残害同僚,还能这般理直气壮?”他恨恨嗤笑,“我身为礼部长官,莫非能容你这狼子野心?”
闻言,崔迟幸笑了起来,转身回去拿起未饮的茶盏,悠悠问道:“我残害同僚?侍郎可有证据?”
“还是说,侍郎只因那晚长乐街上的事,便能判下官栽赃陷害同僚之罪?何况,那是你我二人的私事,同贺郎中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