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51)

  “这就算了?”他嘻笑,手拽着那人的衣袂不放,“你这一脚可把老子的好心情都踩没了。”

  被拽住的人动弹不得,声如蚊蚁:“小人本无意冲撞,还望您恕罪……”

  听着他自称小人,霍湄更觉有趣,嬉笑出口:“那你蹲下去给我擦擦干净。”

  闻言,那人瞪大了眼,嘴张着却发不出一句话来,面色涨红,手上也鼓起条条粗壮青筋。

  还未等他再辩,就有清脆人言飘来:“谁在此无礼撒野?”

  语气虽轻,却捎带着不由分说的震慑意味,让霍湄不由得便松开了抓住衣袖的拳。周身嘈杂人言皆灭了声,不自觉为她的步向让开一条道来。

  一身深绿色官服的女官走来,拦在二人身前,莞尔一笑,双眸明澈却含着三分凛冽。

  “今朝是秋闱第一日,在贡院外不得有任何纷争。”她对着霍湄道,“还请诸位收起些脾性。”转首又对着垂首折腰的人说:“抬起头来,好好准备应试。”

  没等霍湄反应过来,她又走向贡院门口。

  只听门口官兵颔首问好:“崔员外。”

  女子笑意盈盈,交代了几句,便迈入院内。

  被戛然制止的人愣在原地,过了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瞧着面前那浑身哆嗦的人,双目炯亮,一副看呆了眼的痴傻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滚滚滚,懒得和你计较。”

  话音刚落,守门官兵便高声宣道:“吉时已到,诸位考生待查后分号进入号舍。”

  身后小厮将装满贴身衣物的匣子与盛着笔墨砚的小篮递给主子:“少爷,您此去珍重,小的三日后就在此处接您了。”

  章湄呼了口气,没应下话,随着队伍往前挪步。

  刚轮几位,先前那女官又走出来,在旁注视着检查的官兵。

  中途点了几位考生,手翻了翻他们的衣物,见没有异样便又退回一边。

  没过一刻,便轮到了霍湄。

  他将小篮递上,无意识地捏了捏把子,又不经意瞟向身旁的女官。

  那人恰好也在看他,眉眼清隽疏离,面上并未挂着和善的笑意,眼神不像是刻意地打量。

  忽然,她凑近了些,将篮子信手一翻,拿起放在最底下的砚台。

  “砰,砰,砰——”

  等候检查的人心眼子提到了喉咙间,堵住来往气流,近乎窒息。虽在遮阳屋檐暗处,额上却憋出层层汗珠顺脖而下。

  女官将砚台来回打量一番,便放回了篮里。瞧见他面红耳赤,汗如雨下,遂温言:“拿帕子擦擦汗吧。”身子一让,将他放了进去。

  霍湄长舒一口气,拿出匣内蚕丝帕擦了擦湿润的额角,左胸脯下一起一伏颇为疾速,擦汗的手指也禁不住发颤。

  “北房六十五间。”

  他嘀咕着,顺着手中发的号数走向北厢号舍,刚好位于倒数末尾,前后左右的人都有些面熟。

  他笑笑打了两声招呼,便抬腿迈入自己的狭小室舍,甫一放下行李,便将最底部的黑金龟形砚翻了出来,仔细端详着底部那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背着光一瞧,毫无缝隙,适才松下吊着的一口气,坐在椅上阖眼小憩,等着一个时辰后分发的题卷。

  眼前一片漆黑,不禁又思索起往事来:

  自己连着三次落榜,不外乎是因那门政论策问毫无章法,其余两门虽也没好到哪儿去,但这一门尤为不堪入目。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可算能扬眉吐气,自信一回上考场了。

  等入朝为官后,如何拿着俸禄去玉台楼潇洒一番,如何去那马行街包上满阁,点上什么菜好……

  想着想着,一个时辰就已溜了过去。

  有人推开了门,是先前那位女官与一位老者,将题卷儒学经论的题卷放在他桌上便匆匆离去。

  他忍不住看了眼左侧身形稍矮的女官,见她面容平和,没有多留神他一瞥,先前颤颤巍巍的心尖才逐渐停息。

  也许是秋日的白天愈加短暂,又或许是绞尽脑汁奋笔疾书能让时光如梭,不知不觉日落西街,月上枝头,一日应试已完。

  送走来倒夜香的小厮,霍湄没换亵裤便呼呼大睡。

  *

  第二日,辰时,北厢第六十五号号舍内。

  来了两位身形截然不同的礼部官,一人横肉成堆,一人清瘦温朗。

  那满脸肥腻的绯衣官将题卷交予霍湄:“仔细看,别出差错。”

  另一位则问:“可有带?”

  他连忙将篮中藏住的两只砚台拿出,从底部扣开一块,将碎泥抖出。

  “自然。”他眉开眼笑,声音谄媚掐尖,“可多谢二位大人了。”

  “不必言谢,本就是合作共赢的事情,若办妥了于你我皆有益。”

  “时辰不早了,不便在此久留,等下西房那两位妮子查完后见我俩还未到场,必定生疑。”

  霍湄含笑,恭恭敬敬将两尊大佛送走。

  真是要多谢了这二位爷半年前找见自己,虽中间出了些差错,频频变更计谋,但如今看来眼下这主意则更加稳妥。

  如今日头正盛,小窗光亮,不急。

  他又翻身上了睡铺,美美入眠。

  “轰隆——”

  不知过了多久,重雷翻滚作响,天色霎时昏暗。

  酉时的更声传来。

  如今尚未日落,却因黑云压城,浓墨一般的夜色急匆匆入幕。

  看向窗外,草木葳蕤,堪堪遮挡住半扇小窗。

  雨丝淅淅沥沥洒下,由小及大,噼里啪啦,天地间唯余雨花落地声。甘霖生细雾,似将窗棂蒙上层薄纱。

  霍湄探首一番,确认无人,便偷摸着小心着将深色亵裤脱下,换上条新蚕丝亵裤,将原先那条放在桌上。

  浓重的鱼腥味阵阵扑来,钻进鼻腔里惹人几欲作呕,他眉心皱起,一只手捏住鼻,一只手将砚台中的泥全部倒出,又轻磕几下将剩余残屑抖出。

  指尖将泥土仔细铺满裤头,再慢慢压实,用一旁灯烛灼烤,棕泥渐渐龟裂……

  一刻末了,密密麻麻的鸦黑字迹渐渐浮现在眼前,在深色内衬下若有近无,但将烛光一照,字迹依稀可辨。

  瞳孔许是因狂喜而失焦,他眼皮猛地一跳,揉揉双眼,大咧嘴角,眼瞟着旁边的蚕丝亵裤,笔下飞速誊抄,若发狂般双手随之颤抖不停。

  直至子时,堪堪抄完,心满意足将笔一撂便翻身上床。

  呼吸太过急促,霍湄翻来覆去也不曾入睡,又思索起未来的日子:玉台楼那位花魁要开新曲了,终于能拿本钱去赏一面……侯府终于有救了,再也不用听母亲念叨了……

  思来想去,大获全胜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不知不觉眼皮发沉,终得美梦一场。

  *

  次日天光大亮,被雨丝冲刷后的晴空愈加灿烂,仿佛是为了热情迎接着学子归家而扫去阴霾,碧霄净澈,秋高气爽。

  霍湄起身,难得好心情地伸了个懒腰,瞧见床边夜香已净。

  今日小厮倒恭桶那么早?

  他有些疑惑,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起身去瞧那条深色亵裤,上面仍是密密麻麻堆满了字迹,在暗处并不打眼。

  他拍了拍胸脯顺下一口气,嘀咕着:“还好。”

  不一会儿,精算题卷已摆在桌上。

  他抓起一旁的草纸散漫演算起来,很快将昨日之事抛诸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青鸟街上又重新喧腾起来,霞光映照漫天,似是谁人执笔画一幅锦绣迤逦精镶丹青。

  秋闱落幕的更声敲响。

  考生们从号舍内放出,垂头丧气或是喜上眉梢,三五成群地走出贡院。霍湄将亵裤装入匣内藏放好,也喜气洋洋出了号舍。

  青绿官服的两位女官正站在门廊处,同走出的考生道贺:“诸位辛苦,静待金榜题名佳音。”

  霍湄也向外走着,遥遥看见前面那个熟悉的弯着腰的身影。

  “多谢大人那日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肃清纪律本就是我等本职。”女官盈盈一笑回。

  而后一张通红的脸扭了过去,逃也似地迈出院门。

  霍湄目睹着哼笑一声走至门廊,本也无心同这位多事的女官多言。

  怎料是她与身侧同伴先出了口:“静待金榜佳音。”

  他笑笑,生咽下口气,只好随意回了个礼。

  门外小厮瞧见主子走出来,忙上前迎,接下手中物件,将人送上马车。

  “回去将我那两条亵裤烧了。”马车内的人出声,又语调雀跃地添了一句,“去玉台楼松快松快。”

  今年可算是要中了。

  他背靠软包,身子也随着车行摇晃,仿佛身处去往琼林宴的皇家马车上。

  青鸟街上稠人攒动,桂子飘香,一场迟来的会试终于落幕。

  作者有话说:

  科考私设较多请勿与真实历史进行比较。诚信考试,不要学习。下次会连更两章,一章剧情一章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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