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3)

  在这般面上还算和谐的家庭氛围下,她自幼却对儿女情思没什么向往之意。

  内心徒有些很世俗的东西:要钱要权,用于万民,与自幼接受的清流人家的思想有些格格不入。

  毕竟金陵崔氏的祖训向来是规劝子孙后代抛弃锦衣,藐视铜臭。可她偏偏不受规训,是个另类,常被父亲严厉督点禁犯祖训。

  采薇作伴躺在地里,同姑娘双手撑着脑袋趴在地里,打趣道:“咱这可不算是嫁去盛京了,是考去盛京。”

  崔迟幸笑着弹她的头:“傻采薇,我这还没过考核呢。”

  “有何不可的?我家小姐是顶顶的聪明!况且你看上次夫人让你相看的那位岳麓书院回来的林公子,连你的一个问题也答不上,脸直发绿呢。”她絮絮叨叨说着,又连忙起身奔向闺房,“咱得快些收拾行囊,姑娘的书堆得太多了些,一时半会儿难收捡完。”

  听着采薇嘻嘻哈哈离去的笑声,崔迟幸却忧从中来。

  盛京是个什么地方,人杰地灵,冠盖满京华。别说是舞文弄墨,就连明争暗斗的计谋,那些老狐狸也是得心应手。

  此去别今年,自己怕是要踏上一条不归路。

  可对前路风刀霜剑的幻想化作了希冀,愈发鼓动胸口下的心跳。

  满室书卷,千册论章,为了几句近似胡诌的话语,为了尚且存有复兴侥幸、想再赌一把来日的崔家,她已准备了许多年。

  转首再望西侧四尺闺房的方向,一阵兴奋再度席卷上心头,扫清了先前的忧虑。

  崔迟幸起身,定定仰视辽阔雪空:

  “我想飞进京城,做高枝去。”

  作者有话说:

  一个关乎“我想看见你的所有”的故事就开始啦,希望能为大家带来面对一切的,勇往直前的力量~

  第2章 摘得魁首,尚难立足

  转眼间便已是孟秋中旬,秋闱时间定在八月。金陵离盛京路途遥远,赶考车马只得早早启程。

  “此去添衣勿病,多加留意。”

  崔父崔母泪眼盈盈,轻轻地抚摸着面前幼女的额发,怎么也看不够眼前熟悉的面庞。

  “迟幸,为父当真是无能。治家无方,政绩平平,到头来只能让你去扛起崔氏……”崔扶生用袖口抹脸,不经意擦去一滴泪,胡须也跟着发颤,“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后之物,父母只愿你能平安归来。”

  但他太了解这些年来将自己的女儿养成何等倔强的个性,事事争先,不功成名就,决不罢休。

  听着女声清脆应是,他的心仍止不住抖动下坠。

  盛京是如何腥风血雨,他又怎会不知。

  马车缓缓消失在城门外,缩成几介圆点。

  “儿啊,你何苦携那么多书卷北上……盛京苦寒,冬衣可有带满?”

  崔母悲凄的呼唤声回荡在黄土尘埃里,字字浸满泪水。

  马车里的少女不忍再睹,毅然放下车后帘幕,转过身来将手绢搅成四分五裂。

  既已离去,便莫要再回顾前尘往事。

  她阖上眼,静静感受马车在抖动,似是要直直送她入浮沉波澜的金銮殿中,落得粉身碎骨,肝肠寸断。

  路遥遥而朔风寒,不闻呢喃吴侬语。眼望金楼雕栏在,轩榭廊舫何处觅?

  一个月后。

  车刚轧入城门,帘幕外人声鼎沸,惹得马车中的人忍不住掀开帘,与盛京初打照面:稠人攒动,俱展笑颜,沿街扎满密密匝匝的店铺,车马络绎不绝,一派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岸边酒幡飘扬,河曲穿梭,船舫上传来你呼我应的嬉笑叫骂声,连萧瑟秋景都丢了愁苦的味道。

  与金陵的柔情似水迥然不同。盛京恢弘富丽,中心包裹着又一座更奇伟的皇城,气吞山河不可侵犯。

  车辙滚过,不停在主街上留下稀疏印记。

  好奇张望的目光在某瞬紧衔住某一处宅门——倒不是这门有多金碧辉煌,相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用寻常楠木作匾。

  但牌匾上赫然写着“赵府”二字,便不得不引人注目。

  崔迟幸沉默一刻,心下不禁回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能扎在这街上的,唯有盛京赵氏一脉——先帝在位时,崔赵党争中的胜者。

  赵氏是接替崔氏没落后的新秀世家,老赵相公辅佐三皇,名震天下;更遑论上一任宰相赵承泽的威风做派,权覆朝野,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整个家族繁盛至今,甚至一度营造了与皇家共治天下的局面。

  再论起如今当家的长子——赵弥客,年纪轻轻便已任职左相,大权在握,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

  据说,选聘女官便是他提出的主意。

  思及此,崔迟幸不由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倘若他真是这样十全十美的好人就好了。

  又记起临行前日,父亲曾严肃告诫的话:“此行你必少不了与那姓赵的打交道。为父望你多加小心,勿要与其厮混,沾了妖道。”

  “清流做官,不外乎风骨二字,正道直行,才是君子风采。”

  赵弥客便是那个反例。

  他为人傲慢,狡猾狠辣,力排异己,像一只狐狸游走于官场之上。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狠招才能出奇。

  他为相数年来,六部省去了许多冗费杂税,各司其职,行政效率极高。虽是利齿毒肠招致官怨,但终不免为民征利。

  多么千面百相的一个人。

  崔迟幸收回眼,不再多想。

  毕竟他们是两路人,何况她初来乍到,位卑如此,大抵是难以相见的。

  ——

  落脚贡院的时日里,未及细瞧这新鲜的城,崔迟幸已将自己锁进房内,整日四门不出,独埋头于书案前。

  一页页书卷已被翻动到生了褶皱,灯下人影常常从子时的夜醒来,一直读到天光大亮,油灯枯尽。

  日月交替换数日,仍有一人笔耕不辍,未觉天上星轨飘忽不定,横生四星连珠奇象。

  深夜万家入眠,也仅余钦天监里的太卜令察觉异象,眉头紧锁:“虽为吉兆,怕是朝堂又有变化。”

  他翻动记录,上一次的星宿异象还是出现在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廿四——怪雾丛生,文曲星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恐犯人主,实乃凶兆。

  层云不知不觉移位,罩住了漆黑的夜,亦遮挡了星宿的来路去向,只留四星悄然连起又分离,缕缕叹气声在皇城角落里被鸦嚎掩盖,无人知晓。

  次日便是秋闱考试。

  此次只选拔极少量的留京女官,便省去了许多繁缛礼节,仅分为精算、理识与策论三门,即为考核计算和古要理论,策论一门由礼部考官出论题,考生作答。

  崔迟幸翻阅前卷,题不难,何况她从小便学着管理宅内账簿,这些更是不在话下了。再看理识,也皆为自幼读过的文章。前面答卷下笔如有神助,一手小楷漂亮工整。

  但策论题目映入眼帘时,笔尖停顿,墨水差些洇污了纸。

  这题目于她这清流人家出来的女儿来说,是不难的,她也本可以墨守成规地写下符合朝廷老官口味的“标准答案”。

  可思量再三,手始终无法持笔落墨那份显得徒有虚表的策论。

  她不想做那样的人——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

  反复思忖,终又忐忑地落笔书写。

  直至三柱香后收卷,崔迟幸竭力按制住仍在抖动的右手。

  交上的答案实在太冒险,一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可应试时,仿佛是命运在冥冥之中牵引着笔尖游走,如有神助,不知不觉便已洋洋洒洒挥墨大半。

  她不愿再去想,也不敢去想。

  ——

  入夜,玄武街上,鸟雀偃息。

  赵宅书房里的灯花却仍不倦吐着光。

  书案前的青年正一笔笔勾画着礼单,低眉垂首,思索如何退回各路送来的生辰礼。

  往年如此,今年亦然。

  处理完杂事,顺手拿起了从礼部要来的答卷,一篇篇翻看起来。

  低头随意翻动着纸页,长眸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灯花引爆也难以掀起眼中波澜。

  平平无奇,毫无亮点可言。

  不耐加快了指尖翻动的速度,直至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映入眼帘,停下动作,令原本皱起的眉头倏然松释。

  此次试题是他亲自出的,意为试探考生对权力的想法。

  前面的三百篇里多为来不及作答的空白,或者无非是:

  “何必在意功名利禄,进朝堂当听圣意。”

  “权为身外之物,要留风骨在人间。”

  谁都为了成功入选,而规规矩矩去写那个谨慎的答案,却难免落得高高在上,装腔作势。

  这些老实学子似乎都忘了一点——

  若是没有权力,拜高踩低的官场里有谁会听你那虚无的志向?难不成那些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还比不上你士大夫的一介风骨?

  唯有此篇显得太过大胆另类,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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