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一介书生,本无财权。今蒙受皇恩,得应试之机遇,当不负圣眷,护天下万民......惜官场沉浮,各路指令皆难立行,吾则以为手握权力,才能上承旨意,下行实事......唯有手握至高权力,才可令寒门才子施展抱负,治家治国平天下。”
娟秀端正的字迹下却铺满了尖锐锋利的观点,字字珠玑,野心昭然若揭。
赵弥客默然地注视着这份答卷,心下一动。
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大权独揽,可又有谁看见,每年他为朝廷献选了多少人才为官,举荐了多少被高官打压的德才兼备的小吏。
文章语句稚嫩,但观点犀利,竟过分与吻合他的心意。
他反复思索,终缓缓用朱笔亲批点此卷为首。
待三日后张榜,便可一睹是哪个人家出来的女儿。
思及此,他又兴奋起来,再点燃一盏烛火。
近似一夜未眠。
——
放榜之日,是个小雨天。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滑落,金黄桂花与油绿叶子上,高低错落,啪嗒声连绵,若琵琶长拂一曲妙音。
崔迟幸早早就排在了榜前。
盛京秋寒,额前却沁出点点汗珠。
周身一片嘈杂,脑袋空白,却听不进去任何安慰声,她眼睛直勾勾挂在官兵手中的那张黄榜。
“第一名谁啊谁啊,我看是哪家的姑娘!”
“别急啊,这不看着呢么。”
“小姐,一甲一名!你看你看,我就说我们家小姐肯定中举!”
直到采薇兴奋地摇着手臂,她才豁然明了。
怔在原地,忘记回应四方贺喜的声音。
明明已经做好了落榜的准备——朝堂不会收留自己这种把求权摆在面上的人。
可榜上居首的“金陵崔氏”四字逐渐融为虚点,模糊了视线,又显得过分真切。
是魁首。
她不会回金陵了。
天地缓缓,沿街响亮的叫卖声仿佛都悬在半空未落,身侧的欢喝与悲号皆在此刻化为虚无。
九天之上,重重黑云间,正有一束夕光俏皮地从空隙中探出头来凑人间热闹,落晖照在少女单薄挺拔的背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绵长。
冥冥中,无意回首望了一眼,一辆马车正好启程,渐渐离去。
恍惚间,风吹帘幕,一双修长上挑的丹凤眼显露,眸若暮色霭霭。
“那状元好像是金陵崔家的小姐呢。”赵府随从张钟啧啧称奇,“早就听闻这崔家小姐是仙姿玉骨,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关键是人家还做得一手好文章。”
赵弥客默不作声,指尖似漫不经心游走过盏边。
金陵崔氏堪为清流翘首,怎可能养出这样的女子。
他猜测过许多结果,却独独漏了这户人家。毕竟,他们氏族祖训是出了名的清正:宁为天下,不要锦衣。
一个赵氏的“异类”竟在阴差阳错间点了世仇崔家的女儿为首,只怕是,她也早被告诫过不许与赵氏来往。
思及此,嘴角徐徐浮现出浅淡梨涡。
无端心生戏谑,奔向皇宫的马车听令加快了步速。
.
雨停后桂子的清香更盛,携夹着凛冽的寒气灌入肺。崔迟幸正认真写着家书,字因狂喜而变得歪扭,依稀可辨是:
“女儿迟幸,幸不辱命。”
不知这样违背家训换取来状元名的算不算对,心虚起来下笔也显得软绵无力。
平常偷看三流小话本就算了,到了大事上还敢走歪路。
内心实在是有些忐忑——若让远在金陵的父母亲知晓策论内容,定会勃然大怒。
但在背后点她为状元的人,与她同心,是何其难得。
只怕非清流门第也......
一个名字在心底升起,她摇了摇头,不敢多想。
又过了几日,朝廷的任命诏书颁布下来:馆阁的正八品校书郎,虽说是个储相之职,但按历年状元初任命状况来看,品阶与权力低了许多,握权之路道阻且长。
“道阻且长,来日方长,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烛火旁,明黄熠熠的光点落在一人眉梢,点染开欢喜。
——
彼时三条街外的赵府内。
赵弥客撑着头,仍在端察公文。
“相公,夜已深了,您当心身子。”张钟端了碗赤豆汤进来,忍不住嗔怪道,“您真是吃力不讨好,跑废了一匹马不说,还得罪了圣上和朝中老臣。”
青年剜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回言:“呵,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了......”
听上去,甚有几分得意。
至于圣上,他默默饮汤,不置可否。
汤水波纹晃荡,心绪倒流,几日前在殿上的争端如临眼前。
一群谏官磕得头破血流,力驳他的奏折:“圣上,万万不可啊!允女子入官已是破了祖宗章法,若是许其同男子平等的要职,恐是江山不保,我大宁不保啊!”
“圣上,臣以为当择优录取,按绩封官。举贤任能,各得其所,何错之有!”赵弥客也跪了下来,背脊挺拔如松。
“赵相公,许女子校勘郎一职已是天大的荣耀!您还想怎样啊!”
“我朝状元一向是径授馆职,入集贤院。为何到了女状元就要破了官制?恐有失公平,叫读书人寒心!”
“况且今朝集贤院内养了多少废物,为何不让真正有才能的人担任要职?孙大人大可自己走街观巷瞧瞧,如今我朝大兴文治,文化昌盛,女子可入学堂已属常态,四海皆有不少出类拔萃的女儿家,又凭何不可同男子一般入朝为官?”
“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能为大宁江山献身,百官皆应平等。”
......
双方据理力争,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
“吵来吵去让朕头疼!”龙椅上坐着的宋瑞面带愠色起身,甩袖而离,“此事,朕自有定夺。”
他是位年轻的君主,励精图治,一心渴望缔造盛世,但此刻对这群文官也失了耐心。
前朝官员只用男身,乃千古以来祖宗定下的规矩,非一朝一夕间能彻改的大事。
若非当今大宁文化昌盛,政事开明,才学出众的女子云云如海,再加之礼部与吏部中那些胆大者同赵弥客联合上奏,只怕女官之制绝无可能。
纵然这位左相手握大权,早就想将朝廷中的一群酒囊饭袋统统踢出局去,换取有为士人上任,也是困难重重。
女子为官,不就意味着势必要与儿郎众多的氏族一齐争夺官职吗?
百足之虫尚且未僵,此次官制改革牵扯着多方利益,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他们本就对选聘女官之事颇有怨怼,更遑论允其平起平坐的地位。若怨起则必有怠政,此乃宋瑞身为君王最不想看见的局面。
为了平衡党争利益,答案显而易见,天平偏向了另一方。
连着好几日上朝,那几位大臣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见到赵弥客也少了几分窝囊劲儿。
罢了,借此机会,也正好能瞧瞧那崔家幼女的气性与本事。
要是扛不住,那就是弃之无用的棋子;要是一味顺从,和那帮迂腐软弱的老官也没区别。
总之,他要看见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女校勘郎。
赵弥客不经意间勾起了嘴角,吓得张钟腿发软。
他知道,他这位主子又有点什么“奸诈”想法了。
作者有话说:
写政论文的情况有点像写高中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往往我都不写。
第3章上 风雪初遇,邀约相聚
相比闺中清闲生活,厘务的日子实在谈不上轻松。
人微职卑,忙活到三更天却为常态。
案库里的灰扑扑的资料仿佛自建朝以来就未有人分类打理过,案牍上永远堆满了出错需修改的文字,时不时还要迎接顶头上司的责骂。
“崔氏,我叫你重理的东西为何还未好!女儿家就是麻烦,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崔迟幸无奈呼了口气,默默捡起被扔了一地的稿子。
这份文书分明已经她手来回校对了三遍,百无遗漏。
说来也怪,上司林馆阁并不像外头说的那般和蔼,极爱隔三岔五找自己的麻烦,东挑西指一堆莫须有的错处偏又不作解释,让人一头雾水不得安宁。
每日埋头泡在重复繁琐的工作中,累得头晕眼花,却见其他高门贵子嬉笑打骂,出口便是玩花酒的招数。与她一齐埋头苦干的,尽是新一批的女官。
待费力忙完活,见旁人焦头烂额,她又只好装作一身轻松的模样,将其他人的杂活揽过来干。
如此兢兢业业一岁,身上落下好些毛病来,然无半分晋升与奖赏。反观那些玩乐的公子哥们,没过几月竟是步步高升,活像把馆阁当个跳板。
去年中了状元的她本以为是春风得意,平步青云,可万万没想到一年后的自己还埋在馆阁,为后来者居上。
“恭喜曾学士又晋升了!他日当了宰相,可别忘了大家伙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