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方为商一直是我的梦想,此刻我终于能够了结夙愿,远走高飞。”
“我要走啦,阿幸,”
崔迟幸笑得泪流满面,千言万语化到嘴边也仅有一句:“保重,保重。”
“别哭了,傻阿幸。”
徐诺抹去她的眼泪,自己也忍不住哭了,“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啊,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和左相联手的事了,徐重告诉我赵弥客在雪地里替你解了围,我当时就有预感,你们会遇见,相知,联手。”
“到现在,是相爱。”
崔迟幸抱紧她:“你不留下来……喝完我的喜酒再走吗?”
“我也好想喝,可惜南疆不可一日无主帅,我要跟着岑寓早点走了。”
徐诺回抱住她,对于离别最是沉默寡言的严渺与余眷京也抱了上来,四人眼泪混在了一起。
“祝你幸福,阿幸,祝大家余生顺利,平安无恙。”
“祝我们四个,永远,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马车渐渐远行,西出阳关无故人。
“若是不开心了,记得回京看看!”
……
三月河畔的柳枝又抽条了。
嫩绿的柳叶泠泠掉入河水,将一泓淌水染得发绿,思念的味道蔓延成一圈圈涟漪。
元安元年的春天,就在这转圜的涟漪里拨散,岁月留下浓淡相宜的波痕。
送走故友还未来得及陷入惆怅,金陵城的人又赶上京作陪。
崔母还是那样,一天到晚忧心着女儿的婚事;崔父依旧破口大骂奸佞,知晓当年是蒋文正挑拨离间,故意送来暗信揭发女儿与赵弥客的关系,更是怒不可遏。
言辞语句之间,崔迟幸也顿悟了,是赵弥客为保全崔家与她的官途,才答应圣上服毒为饵,心里很不是滋味。
幸而服下最后一重解药,又加经年习武体质优良,秦均药方的精心调理,不过二月就已与从前无异,甚至愈发秀健精劲。
不然,崔迟幸真不知该如何还得了这份恩情。
二人之间远不止恩情,婚事终归是要敲定。
崔氏夫妇刚落脚盛京的次日,赵弥客就已携带媒人上门纳采、问名、纳吉,虽说相熟程度无须走这些虚礼,但他依旧遵守礼节,规划细致。
纳采用的大雁油光毛亮,上品至佳。
问名纳吉一切顺利,西门老街的八字胡一看二人生辰八字就立即拍板:“妙啊!天作之合,这是上天亲赐的机缘,这辈子注定要在一起!”
李云歌闻言笑得合不拢嘴,直道命好,一边是看女儿与旧人重归于好,一边是打心底对姑爷的满意。
样貌,人品,才学,武艺……哪哪儿都出挑。
虽然现在人没了官职,但也算好事一桩,起码女儿能在府中站得住脚。
后来又听闻女儿说夫婿已将家产尽数交予她,包括未来新婚住进去的新宅子,甚至在她去往朔云的那两年里,郎君日日夜夜熬灯亲自绣完嫁衣,李云歌更是喜上眉梢。
无论身份地位,姑爷都是爱极了的,根本不可能让女儿受委屈。
纳吉之后,婚期敲定在三月三。
是赵弥客与崔迟幸共同选定的日子,他们在东州城初见的那一天。
赵弥客只觉得此时是个暖风和煦的好季节,不冷不热,适合妻子穿婚服。
纳征之日,十里逶迤。
抬箱之人摩肩擦踵,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穿过长街,洪水般挤进小巷,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崔氏夫妇大惊失色。
老天啊,这是送了多少抬聘礼过来……
“九十九台,还望伯父伯母不嫌。”
赵弥客身着一袭竹青束袖锦袍,眉眼如新雨初霁,阳光濯洗得容颜清艳温朗。
他俯下身量,端庄行礼:“陛下年初赐我珍宝数箱,我恳请伯父伯母收下,用于为昭昭添妆。”他本想推拒,但想到能为妻子添妆,不要白不要,不然这十多年真是白为圣上担责了。
有了这句话,崔氏夫妇松下一口气,又喜又愁地接过这九十九台聘礼。
要知道,皇亲国戚娶亲也只有五六十台,自家女儿成亲可真是翻了个倍,偏偏赵弥客犹嫌不够,想要再添上一些,被果断拒绝。
“别张扬了好孩子……”李云歌不停拭汗。
崔家勉强收下他的赏赐,从家中凑出嫁妆,又有关系好的同僚强势赠礼添妆,这才凑满八十八台,堪堪匹配。
“昭昭说婚礼从简即可,我想,聘礼上便不好薄待了她。”
赵弥客相当低眉顺眼,“这些大多都是在三年前备好了的,只有一些过时了的精锻,我怕昭昭不喜,故换做了京中时兴的布匹。”
昭昭,昭昭,昭昭。
还未过门,他仿佛已成了崔家女儿的专属物,满心满眼皆是她一人。
如今身无公务,赵弥客每日所做的事便是陪着崔氏夫妇,讨崔母李云歌欢心,对严肃的崔父崔扶生示之以柔。
崔扶生最喜欢的就是文化人,一与赵弥客交流起诗书大义,听他张口即有满腹墨水的词藻,思想鞭辟入里,不禁暗暗叹服:果真是能做状元郎的人。
都这般刁难了,他还能不改面色,云淡风轻,崔扶生渐渐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他。
崔母李云歌则更是满意的不得了,在看见赵弥客会做茶百戏的时候,拍手称赞:“嗨呀,从前我就说过要为昭昭寻一个会点茶的夫婿,果真是寻到了,这丫头也不必硬学了!”
当年在大相国寺后院的泥潭中救起她,回府的路上听过她说,赵弥客自然是知道这些往事,谦虚笑言:“凡事不必让昭昭操劳,我来即可。”
可惜拿下了岳丈岳母的心,赵弥客却觉得离妻子的心越来越远了。
他接她放归,她便故意避开;他给她送吃食,她便推脱说不饿;她要去三月河畔散心,他只能跟在她后头悄悄保护……
赵弥客又陷入迷茫。
未婚妻好像一头缩回草丛的小兽,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风吹草动,把她吓得连连后退,躲回自己搭建的小巢穴里,他不敢捅,怕她一缩再缩彻底没影。
严渺为其解惑:“这是一种婚前焦虑。”
余眷京安慰道:“哎呀婚前两个人不好再见面的,她害羞了。”
马又远猜测道:“你们二人之间闹了太多纷争,每次要修成姻缘的时候,总冒出点幺蛾子打断,兴许她心有余悸呢?”
……
赵弥客在一个晴朗的夜晚失眠了。
呼吸不畅,胸有重石。
他辗转反侧,觉得那些答案都极为有道理,但更多的,他察觉出来的——
妻子对他更多的似是一种没来由的怒火。
她在刻意疏远他。
譬如今夜他们一同赴往齐府婚宴,她一直没有往男方宾客瞧他,步行回府,她也不会再抱着他的手臂说自己想要吃哪家的消夜。
甚至是在他为她挑首饰的时候,她不听话,偷偷跑走,急得他满头大汗,最后在街角发现她蹲在小孩身前送他们花灯玩。
明明见他着急,她却微微笑了起来,说的话简直要把他梗得心疼。
“看你到处找我的样子非常好玩。”
她一定是在气他当初没有应她回家之事。
赵弥客恍然大悟,一下没了睡觉的心情,随意用一根玉簪竖起长发,穿上她最喜欢他穿的绯红团窠纹锦袍去寻她。
他从未有过这样奇妙的感觉,就像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冲入夜色的一刹,只觉风都是甘甜的,像爱人落下的亲吻,久久吹不灭澎湃的心神。
刻雾裁风的细影流动,一掬明月与清风溜进未关紧的小窗,扰醒了打着灯油看书的少女。
温润的风带着春天潮漉漉的湿气,微有凉意,黑暗之中她拢紧了背上的毛毯。
而一道身影的出现,顷刻让凉风退散,窗前温暖如春,明亮似昼。
她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一个灿烂明朗的春夜。
万物复苏的草木垂下蜿蜒的藤枝,青年长身玉立,眉眼如画映窗。
皙白浓艳的容颜在蓊郁花朵旁闪耀,满园春色输他一分皎洁、两分清滟,三分神秀。
心跳难抑为之怦然。
咚,咚,咚……
崔迟幸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与敲门声同时响起——
“咚,咚,咚。”
她慢吞起身,犹豫打开门。
“你来做什么?”
跨出门,被一捧柳枝塞了个满怀。
“我睡不着,想到你桌几上的白玉细口瓶是空的,就来送些你喜欢的柳枝。”
有他站在身前,崔迟幸头脑发热,闷闷的,懵懵的,半晌才点头。
“那你可以……”
回去了?
说出来会不会太伤人了?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崔迟幸咬唇。
“昭昭,我想你。”
他真的太了解她了,主动发起攻势。
崔迟幸忽然很想逃,也不知为何要逃,逃得了这几天,往后一辈子又躲不过。